1 2 3

流光絮語----那一段Linda帶我走入的編輯歲月

2016年9月30日 0 意見

A.

曾任文字編輯四年,那份工作在我年輕的艱困時期,讓我生活無虞,存下日後得以購買台北家屋的基金,也圓了我一個不太明確的小小的夢。

那小小的夢,植基於我唯一比較擅長的事:對文字敏感。

大學時代一位文字功力高強的好朋友,畢業後即進入一家綜合雜誌,任採訪編輯。我雖然遠不及好友聰明靈動,但常聽她繪聲繪影說編輯、採訪之種種,不由心生嚮往,也想試試跟文字有關的工作。

於是婚後移居台北,在報上看見漢聲雜誌誠徵文編的時候,就投文應徵了。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應徵考試的地點是雜誌社在八德路巷弄老公寓的三樓辦公室。後來知道那八、九個應試者進門後看見的,一般屬客廳位置的考試空間,是前一天費心整頓過的,大家的桌椅一律面朝內牆擺放。

坐下後環顧周遭,看見牆上掛了多幅大小不一的黑白照片,有稻田風光,有老屋大埕,有鄉鎮市街,有虔敬拜天的袍服老人,有大眼歡笑的原住民小孩......果然這就是漢聲啊,這就是一路由英文版ECHO走來的中文漢聲啊。

我默默讚嘆著。而面容清雅,身形清瘦的社長先生姚孟嘉就帶著溫文微笑,走到大家座位前,給我們出了第一道題目:二十分鐘,不超過一百個字,描述他背後牆上一幅農村院埕的黑白大照片。


這是日後常常要做的事─為雜誌和書上的照片寫圖文,不要照單白描,讀者的眼睛自會去看,你不要搶他們的事;不要情溢於文,明目張膽主導讀者的感受;不要不痛不癢,寫了好像沒寫。

那時候我心裡沒有這些不要不要,就憑著本心所見所感,寫出幾十字的圖文,費九牛二虎之力,努力做到舉重若輕很自然。

第二道題是看圖寫出拆解童玩九連環的連續步驟。我從來沒看過、玩過九連環,但姚先生的圖示清楚完整,跟著以文字拆解倒也不難。

比我先入漢聲文字部的莊展鵬後來告訴我,他們給我寫的拆解說明打一百分。總編輯吳美雲要求的是不看圖示,光聽應試者的文字說明,把九連環拿來,一步步依照說明動手,看能否成功拆解那相連九環,我完美達標。

考後大約一星期,接到雜誌社的電話,通知我過一天去一家俱樂部聯誼社跟吳美雲共進西式午餐。

忐忑抵達沒有來過的台北高檔地區的高檔大樓,走進極安靜低調的聯誼社餐廳,在靠窗的雙人座坐下後,覺得有點像是進入什麼接近台北心臟地帶的密境,座位相隔很遠的幾桌用餐人士輕聲交換的訊息大概都不是油鹽小事。

吳美雲快步微笑走進來了。她很漂亮,一種有氣勢的正大光明的漂亮,那份氣勢,出自她的個性、家世、天份、教育、事業、歷練、相貌......到後來,認識她很久以後,看到她因病變胖,胖了一倍,我覺得她那氣勢是一份連捨掉漂亮都不怕的氣勢,真是強大。再後來,她病逝以後,看見人家寫回憶她的文章,得知她在生命晚期遭逢雷曼事件,錢財大失後的反應,發現她那氣勢是事業財富遭受打擊都可以很快撂下放開的氣勢,真是厲害。

我們點了餐,一邊吃,一邊我就領受她當面的測試,回答她的各項問題,包括我的家庭背景、工作履歷和婚姻狀況。是的,我結婚了,在那一年初,先生陳忠信跟我同校,現在在台北工作,是一家雜誌社的編輯,政論性的雜誌社,美麗島雜誌,雜誌的取向是追求自由民主。跟中國還有中國文化的關係?不,不否定中國。在台灣各地,如果去掃墓,或去傳統民家,會看見穎川、太原、隴西等等堂號,標記家族是從哪裡來的,所以是記得,而不是否定你從哪裡來。記得,所以一家一族的歷史有定位。可是記得來歷,也不妨礙一家一族在現在的追求,要有更好、更合理生活的追求。祖先有開創的勇氣,渡海到台灣,那樣祖先的後代,我們,也要開創,要創造更好的社會。

記得,不否定,但是開創,往前走。這是我的即席口頭答題申論重點。

通過了。吳美雲總編輯跟我握手說那你就下禮拜來上班吧。



B.

總編輯Linda,吳美雲,用人常常這樣不拘一格。她自己是黨國之後,卻用了我這政治取向屬黨國對頭陣營的文字編輯。另一位先我入社的文編黃盛璘,她台大藥學系尚未畢業,但發現自己另有志趣,不想再花時間繼續念藥學,就直接找Linda自薦了。她也是當時社會少見的異類,Linda不管她有沒有拿到大學畢業證書,被她的熱誠打動,也看準了她有能力,就在她通過入社考試後,把她納入文編陣營。後來她在漢聲主編小百科和小小百科,離開漢聲後在出版界開疆拓土,亦成績斐然。

文編部門裡任副執行編輯的莊展鵬,年輕,但已經出版了小說集,心思細密周到,採訪編輯功力高強,什麼都不會的我看他寫的採訪筆記清楚、豐富,又有重點,十分佩服,立刻先學了一招,


即每採訪一人一事,打開筆記本,先用阿拉伯數字記下年月日,如700218就是民國七十年二月十八日。這很容易嗎?對雜亂無章的我來說,看莊展鵬在筆記本上空白頁落筆簌簌寫上乾淨清爽的一串阿拉伯數字,覺得那些數字像水晶一樣閃亮,我那資料註記得像垃圾堆一樣混亂的筆記,有這些水晶數字提領統整,似也像樣許多。這一招或許容易學,但我真不覺得簡單。

採訪筆記本的款式,我也學他,去買了上翻的活頁薄薄小冊。非常好用,輕,好拿,寫完一頁,翻過去後,這一頁的背面留白不記筆記,以後想到相關的採訪印象,或要補充資料,就可以記在這空白頁上。

有時在採訪中,被訪的專家學者想要找紙筆說明,我會立刻好心遞上我的本子和原子筆,讓他使用,


這一招讓我省事不少,不曉得是不是跟兩位前輩學的。

我們辦公室的人都多才多藝,奚淞、姚孟嘉和黃永松是不用說了,黃盛璘和莊展鵬也有才!黃盛璘能做木刻版畫,莊展鵬會速寫,他畫過辦公室的風景,還有苦思苦寫的我:


畫得好,字也好。七十年四月四日,好正式的時間註記,不是阿拉伯數字。那時候我們不常照相,感謝他為我留下那一段時空的景致,刷刷幾筆素描,完全抓住了編輯部的布置和氣氛,還有我那使勁用力的精神狀態。

莊展鵬在他二○○八年出版的讀書前傳「書遊記」裡,憑他細膩的讀書體會,獨特的闡釋孟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這兩句話,他說他讀過喜歡的一些書,有的在坊間再也難尋,如同「過化」了一般,但是他相信書的神氣還在,他要繼續珍惜、閱讀和推介以「存神」。


何止是書,很多東西會過去,我們也會忘記很多東西,漸漸的,我們可能忘記的比記得的多,因此我更珍惜我記得、留存的和朋友記得、留存的,那宛如被天地靈光所照的東西。所存者神。

初始,在漢聲的編輯部裡,我的工作有點像是在練筆,常常接到雜誌預定大綱裡的一個題目,上天下地找資料,和大家討論過,寫出來以後,給大家看,然後改,改了又改,改完了,即束之高閣。因為編輯方向調整,內容選題也隨之更改。我有文章是自己的好的毛病,常常覺得用心費力寫出的文稿被擱置了好可惜。

不過在這麼來來回回之間,也別有收穫。我發現Linda看文章很厲害。其實自小受美國教育,講話常常中文、英文交錯使用的Linda讀中文比較慢,所以她是聽我們念文章。我們稿子寫好後,拿進她房間,隔著桌子,在她對面坐下,即開始念文章。有時候抑揚頓錯念得很得意,她卻叫停說等等,等等,你剛才這幾句,前面不是說過?

沒有啊,我沒有說過。

有,你說過,你是用不同的句子說同一個意思,你剛才好像是這樣說的......

於是我回頭再念Linda說的那幾句,確實,她是對的。

不要花言巧語,不要舞文弄墨耍本事,不需要的東西都砍掉。我立刻懂了。

文章要有架構,每一句放在架構上的話都得是必要的。她強調。

Linda還特別不喜歡我有時候會在問句末尾加個呢字。不要呢,她說,你寫的好好的,做什麼要加個呢?不要呢才乾脆,加呢好像小女生講話,呢呢捏捏的撒嬌。

我說還好吧?我看奚淞常寫什麼什麼吧這樣的問句,那吧為什麼可以?

吧可以,Linda說,你念吧,聲音往下沉,感覺是你經過思考後提出來問題,很成熟、理智。你念呢,聲音往上提,輕飄飄的,可愛兮兮的,好像不小在裝小,不行不行。

我不完全服氣,也不想把呢這個字從我的字庫裡拿掉,不過好像被她洗腦了,到現在在問句末尾寫了呢以後,都會想加呢好嗎?再念念看。常常就聽Linda的,拿掉。



C.

在編輯部裡,有時我們會自己憑感覺稍稍調動一下座位,但有一次是早上去上班,發現我們的桌椅全都調過方位了,面朝外的變成面牆壁,面東牆的變成面西牆。原來前一晚辦公室來了位善看方位的大師,他對不在場的我們有所感應,一告訴Linda應該怎麼調整我們的座位對我們才好,Linda就等不及的立刻動手幫我們換了,連我們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一併跟著桌子搬過去。

但不論怎麼調位置,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幾個,奚淞、莊展鵬、黃盛璘,和我,都坐在莊展鵬鉛筆畫裡的那個房間,與Linda和姚孟嘉的的房間鼎足相對。姚孟嘉總是在,常常在,執行主編奚淞都吃過中飯來,Linda是一陣風來來去去,生病了也照樣工作,感冒傷風嚴重,不斷擤鼻子,衛生紙一下扔滿一桶,電話還是一通一通照接。有一次她住院開刀拿結石,體力略恢復,就把我和美編李昇達叫去病房,告訴我們她肚子裡面拿出多少石頭以後,即開始看我們做出來的稿,指出要修改的地方。帶了花來看她的朋友,驚見我們竟然在她病床邊開編輯會議,都說Linda,你不累啊?你趁機好好休息幾天嘛!

聽說她今年春天最後一次住院的時候,也是這樣,剛開完刀,從加護病房轉入普通病房,她就開始工作,也把辦公室的人叫到她病床邊來開會。簡直是工作到臨終。這其實是很少人能有的一種福氣吧。

那時看她總綰一切,覺得她太忙太辛苦了,她不僅要管編務,處理財務,擺平各種瑣事和紛爭,每天見各式各樣的人,也要照顧兒子,安頓家務,做媽媽的事。不過充分發揮能力的她應該是樂在忙中,不然不會總是那樣光明漂亮,神采飛揚。



我這新進的文編,也給Linda添了不少麻煩。上班沒多久,先生就在那年冬天因美麗島事件被捕,我得跑軍法處,跑看守所,跑法院,跑監獄,常常我得請假。但我會加班,我會即時做完且盡量做好我的工作,我不辭職。Linda的背上多了一個我。雖然她在黨政的網絡系統裡面朋友多,關係深,電話拿起來,隨時可以跟沈君山、陳履安、宋楚瑜等望重或有權勢的平輩黨國子弟說話通氣,亦能多得蔣彥士、嚴家淦、夏功權等父執輩黨國大老的照應,但不時要應調查單位之請,去回覆關於我的各種詢問,總是恨不能省的討厭事。

Linda背負著我,但她看我的眼神就是一個總編輯看手下編輯的眼神,從未顯露一絲厭責之意。她選擇了我,就是選擇了我,連帶承擔隨我而來的事情。她很少跟我討論我的處境,也只在林宅血案爆發後問過我害不害怕,為了安全,要不要暫停工作,回老家休息一下。我怕我如果承認害怕,點頭說好,就回不來這裡工作了,因此跟她說謝謝,我不用休息,如果要顧慮安全,走在路上,搭乘公車,都不一定安全,坐在家裡也未必安全,我想我還是留在台北,先生有事情,隨時可以照顧。她點點頭,也只叫我多加小心,別無他話。

聽了她的話,也領受其他朋友的關心,我每晚下班回家,從玄關開始,一路進屋,一路開燈,我一定把全家的燈都打開,檢查過室內、陽台每一角落,再回頭關掉不必開的燈。臥枕旁邊的枕頭底下,我放一把打開的瑞士刀,因為怕睡著了會晚一步醒覺,所以多設一道防衛。


Linda對我,也不是不設防的。我之存在,或許給了出身背景與眾不同的她一些些觸動,讓她看見關於台灣社會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是有不同的命題與詮釋的。我身上的風雨氣息,她自然會得留意,不讓風雨透過我襲入她那邊的那個世界。一點點風絲雨片其實完全無礙那個世界的運轉,但是稍微擋一下並不困難,為什麼不擋?

做雜誌古蹟專輯的時候,有一天,Linda通知我們編輯部說她要在一個週末假日帶大家去漢寶德先生家裡拜訪請教。漢先生是知名的建築學者,在我初入東海大學就讀那年,他還在東海建築系系主任任上,是校園名人,因此聽說要去登門聆聽先生有關古蹟保存的想法,我非常高興,拜訪當日也早早就到了特別瀰漫著熱切氣氛的辦公室,準備和大家一起過去。可是臨要出門前,Linda把我叫去說她想不要去太多人比較好,所以我就不用去了。

很失望。但也立刻懂了。我,最好就在編輯部裡,不要去人家家裡。家,是一個人的城堡,讓我這個有案底的人去漢先生家裡妥當嗎?Linda必是幾經思索,決定有些事還是防一下好,有些人還是隔一下好。於是,我就自己回家補眠做家事了。

不怪Linda,我知道站在她的立場,當然應該提醒自己人心難測,要多想想,要保護好朋友和採訪對象,一點點狀況都不能出。

先生發監入獄,社會氣氛略定之後,Linda才告訴我她幫我算過命。她不知道我的八字,但知道我的生日,所以是請能人用西洋紙牌幫我算的。能人說,我是龍年生的獅子座,龍與獅子,非屬一般,都不是溫馴的動物,兩個加起來更猛,所以我命中註定會有事,躲不了的,非得要走過刀光劍影這一段,不經過這一段,我的人生也不會好,要走過了一般人很難招架的風雨途程,我才會轉入平順的路,未來會很好。

聽了很安慰。我立刻決定要相信我會有風和日麗的未來。Linda彷彿比我還要覺得開心與安慰,是註定的,你一定會碰到這些事,不走過不會好,走過就會好的,她反覆這樣說。

那時曾有關心我和陳忠信的長姊式朋友,在陳忠信被捕以後來電慰問:希望你們都好啊,希望忠信會很快出來啊,他那麼忠厚老實的人,都是被那些壞人害的才捲進這件事情。

她說的壞人是指其他美麗島人。

那時也在台北的書店碰見一位內蘊深厚的文藝雅友,我們像兩隻互觸鼻子探交情的狗一樣在書架間聊了幾句,然後她問陳先生好嗎?

陳先生?怎麼不說名字說陳先生?我們不是朋友嗎?之前我們不是常在周渝家喝茶聊天好開心?我那時候有顆敏感易碎的玻璃心,立刻不高興、不體貼的說你怎麼叫他陳先生,好奇怪。

一點也不奇怪啊,在那個時候。

又一天我碰到一位多時不見的喜歡寫作的年輕朋友,她看到我很開心,也問到陳忠信好不好,現在在忙什麼,還寫東西嗎?原來她什麼、什麼都不知道。我只好告訴她陳忠信被抓起來了。看見她那不曉得要說什麼的驚訝表情,我的難過裡面也夾著痛快,痛快中痛更大於快。原來,發生了那麼大的事,也有人全然不注意,不知道,事如輕風吹過。

世事本如此吧。遇見的種種,常讓我多感落淚,一點不像龍加獅子那樣猛。



D.

幸好我有工作。

那時候,在漢聲的工作,雖然不輕鬆,但走進那間老公寓三樓的辦公室,常常會讓我暫時擱下生活裡的不輕鬆,反而有種類似休息的心境。加班做文字活,比起我在辦公室外遭逢的困厄,簡直是小菜一碟,而且我放下包包坐下以後,除了工作,還有同事朋友可以聊天,文學、藝術、創作種種話題,每天層出不窮,一部電影,一本書,可以講很久,「你覺得白先勇比較行,還是張愛玲比較厲害?」之類的問題,亦可以讓人思索良久。問題糾結難解時,姚孟嘉若剛巧進來,被我們拉著問,他會微微笑著三兩句話點一下,例如這樣:你說誰的小說看完以後,會讓你放在心裡,想比較久?

他是舉重若輕大師,他一點,我們好像氣就通了。

姚孟嘉是辦公室裡的中流砥柱。他心細手巧人寬和,而且非常聰明。奚淞在家裡畫了什麼或寫了什麼,拿到辦公室來,總先去獻寶給姚孟嘉看,聽他怎麼說。編輯方面,任何困難的構思,他都有辦法落實。辦公室出了什麼事,或哪位同事有私人的困擾,先找他沒錯。他有超人的耐性,從來不生氣,以至於曾有那真心愛惜他的同事去跟他說大家都給你惹麻煩,你生生氣吧,你怎麼都不生氣呢?生氣有什麼關係?你就發一下脾氣嘛!

可他還是微微一笑,不回答,也還是微微笑著不生氣。

一九九六年,姚孟嘉五十歲就放下一切走了。他走了二十年了。大家還是想念他,會揣想要是姚先生還在的話,會怎麼樣?他不生氣,大家想起來卻都氣他:他太累了,他超支了他的心力,卻什麼都不說,不舒服了也不說。


姚孟嘉,姚先生,他那不說之說,在他走後這二十年,我卻慢慢懂了。這二十年,是我人生另一個爬山的階段,我懂得,為了成大事,必須讓不愉快的小事情過去,不能讓小疙瘩成為絆腳石。我懂得,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兩個人、三個人、很多人一起做卻可能做成,有想法有能力的人要多付出一點,這付出,是犧牲,是安然自決,是涵養氣量,是自我完成,是只能微微一笑,無法多說的。

很多事,不能說,就做吧。累極不能做了,姚先生就像他拍的一張照片裡的人一樣,渡河而去。


這張淡水渡船的照片,彷彿姚孟嘉是回望後面拍的,以前我看這張照片,是跟著他的視線朝山水渡船看,只覺得構圖真好,真美,真有意境,能觸覺滿溢的大氣和靜音。現在看這張照片,卻跟渡船人一起往前承接到了他的視線,感覺到了他回望視線裡的溫暖情意,他對後邊渡水人的關懷。

當時辦公室裡,一禮拜還有兩天顧問會蒞臨。民俗專家郭立誠老師,什麼都能回答的辛意雲老師,應Linda之請,輪著來為我們解惑。近些年看辛老師大學退休後在民間各書院、學院開哲學、佛學各種課,好多熱心學生跟著他跑,一節課都不捨得落,就想:我們那時候真是撿到了還不知道自己運氣!

受外國教育長大的Linda,隨時、主動找機會充實自己的中文能力和文化修養,她自己不間斷的跟辛老師上課,在編輯部裡也經常找各方面的老師來為我們打底氣,每要展開大計劃時,她更是卯足了勁請老師為我們編輯上課。老師們,像蔣勳、夏鑄九、馬以工、黃永洪、鄭明進、莊靈、李乾朗、邱坤良、許雪姬......被Linda硬是請了來,一時也不知怎麼說,不過一開口,再經我們輪番傻問,扣扣鳴鳴,東西就出來了。

做「中國童話」之前,花費很大功夫準備。收集來的故事資料,黃永松、姚孟嘉他們要把關、過濾、挑選,大家也常討論故事該怎麼寫,重點是什麼,文字要怎麼運用,什麼樣的語氣才對......我們文字部在構思以外,每個人都拿幾個故事去試寫,想要抓對味道。

主編奚淞一寫就對。秘訣是他一貫乾淨的文字嗎?奚淞說我亂講的噢,只是要記得,是寫給小孩看的,要寫得簡單,最好在簡單裡面有東西,是簡單又豐富。

那可難了。

他又說,我亂講的噢,我是說,決不能寫得抵死抵活,好像要人哭濕三條手帕那樣。寫孟姜女的悲劇,孟姜女都哭死了,但你也不能抵死抵活,滿紙悲情,濃得化不開。要進得去故事,但不能被故事淹沒,還要能出得來,像格林童話那樣。

奚淞亂講,常常都很有道理。可是真難。

莊展鵬是安徒生童話專家,他用他樸實的話語畫重點給我們講了好幾個安徒生故事,美人魚,醜小鴨,還有他特別喜歡的小錫兵。真是好故事。最後獨腿的小錫兵熔成了一顆心,莊展鵬低頭微笑,用兩手比出一顆心的樣子。

小錫兵沒有大哭大喊抱怨他的人生不公平。安徒生沒有抵死抵活寫小錫兵有多麼不幸。最後小錫兵成了一顆心,真是餘味無窮。

我有點懂了。我也想起一些童話片段:風雨交加,雷鳴電閃,落難的豌豆公主叫開了城堡的大門說我是公主,我是真正的公主......桌上的牧羊女和掃煙囪的青年是一對瓷偶戀人,自以為是的瓷偶老頭卻要拆散他們,另外安排牧羊女的婚姻,於是那對戀人逃進壁爐,在黑漆漆的煙囪裡朝著一點星光往上爬......為讓中了詛咒變成天鵝的十二個哥哥變回人形,公主妹妹甘心守住與巫婆的約定,七年不語不笑,甚至在火刑柱上也堅守約定不動搖,努力編織第十二件能破除咒語的亞麻外衣......

我會放在心裡不忘記,是因為那些片段對我有意義吧。

由於是大計劃,我們這幾枝筆忙不過來,美編部門也缺人。誠徵編輯。

陸陸續續,編輯部來了好多位編輯,女生居多。大家都年輕好奇,滿懷熱情,極其努力,好多位後來都在不同的地方做編輯,做文字、美術工作,友情也繼續。






E.

我們常常兵分幾路,同時又做雜誌又做書,做得眼睛發直,腦袋發暈。是Linda還是發行人黃永松,覺得年輕的編輯光埋頭面對圖文資料不行,還需要轉轉心思開開眼。於是大家一起學打太極拳、八段錦,比畫間感覺力道與韻律。也一起去爬過山,露過營,山清水秀間,唱歌,游水,頗滌塵懷。我跟著去過黃永松龍潭的老家,吃黃媽媽的道地客家菜,她用在她家二樓陽台採的碧綠柚葉洗淨墊著蒸出來的白胖菜包粿,香氣撲鼻,好看,好吃,難忘。奚淞媽媽的奚家菜是有名的,他帶奚媽媽晶潤甘甜的江米蓮藕給我們吃過,也自己用一把小水果刀旋切小黃瓜後涼拌了給我們吃。嘖嘖。後又去過奚淞家喝茶聊天,在他家附近田埂散步,他慷慨讓每人選兩幅他的木刻版畫帶回家。


這是我選的一本茶花,花枝勁挺,花朵妍麗。有這紙上茶花,再不用買盆栽茶花了。


又一天,奚淞來辦公室,把大家召攏說要教我們唱一首採茶山歌。他在白板上寫下歌詞,說你們看,是這樣的簡單又強烈,這樣的婉轉又直接:

茶葉青欸,
水也清欸,
清水燒茶,
獻給心上的人~

情人上崗你停一停欸,
情人上崗你停一停欸,
喝口清茶,
表表我的心。

上山的小路通到茶山頂,
石頭都踩得亮晶晶,
它送走多少風雨的夜晚,
它迎接多少燦爛的黎明。

我高聲的唱呀,低聲的問,
我唱的採茶歌,你愛不愛聽?
這歌聲像不像你家鄉的曲調?
採茶女像不像你心愛的人?

茶葉青欸,
水也清欸,
清水燒茶,
獻給心上的人~


這是詩經,這是沈從文啊!奚淞說。字句這麼的簡單,但是一句一句把情感往前推,逼到緊了,忽又收回來說算了,老娘也不逼你了,來喝碗茶吧,都說到這裡了,再多說就沒意思了。這麼迴環往復,一下捏緊,一下放鬆的,又簡單,又不簡單......

然後教唱,歌也好聽,或悠揚,或高亢,餘音裊裊,聽過就不會忘,且一直為採茶女心疼。

一時辦公室裡採茶女的歌聲此起彼伏,大家也唱起別的歌,連辛老師也教唱了一首,開頭是「將帶著淚水的箋,送給那旅行的水,何時到你身邊,帶去我的祝福......」,浪漫極了!

這應該是做足了準備,漫長的十二本中國童話編寫之旅就一本一本展開了。像漢聲雜誌出刊就是話題一樣,每出一本童話,報章媒體都有專文評介,我們編輯還要輪流上電台去介紹。隨時都有電話打進辦公室詢問中國童話的銷售事宜,長銷的數字非常亮眼,後來聽說起碼有二十幾萬套。光我一個人就買了好多套送親戚朋友,收到的人都眼亮歡喜。似乎家家都有想聽故事的小孩,送一套中國童話準沒錯。

後來出「中國結」、「中國米食」、「小百科」、「小小百科」也很成功。好看,實用,長銷。

那是出版的黃金時代。一眾編輯也貢獻了我們的黃金年華。加班趕工是經常的事,有一次為了趕著將一再延期的雜誌一清早送進廠,幾個人前一晚在辦公室忙到大半夜不回家,完工後我和美編郭娟秋去隔壁公寓的Linda家倒頭塌塌米上昏睡個三、四小時,早起Linda給我們烤麵包,抹黃油和沖咖啡,吃完我們衝回辦公室,再衝去印刷廠。

那樣的日子,壓力很大,不容易撐下去,一改再改的寫稿過程可能會磨掉寫作者的信心,一再加班的工作型態會讓女友抱怨,男友生氣,夫妻反目,爸媽不高興。我自己也懷疑,要是我和一般人那樣,要過正常的家庭生活,有沒有辦法蠟燭兩頭燒。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走了又回來,有些人回來又走,而留下來的人不時會嘀咕,但嘀咕完,還是加班,還是趕工。或許是因為年輕有夢,因為身在出版的黃金時代,想要貢獻自己,想要做出好東西。也知道到了某個時間點,一定會離開漢聲,此後長久回憶,永遠懷念,不過此時此刻,身在漢聲的魔法氣氛裡,你會拿出拼勁,全力以赴。

彼時彼刻,大家做了意想不到的事。大多是二十來歲的編輯,在家何曾主中饋燒頓像樣的飯,為了製作「中國米食」,卻不但要去餐館或某些人家訪問主廚掌杓者,還要依據採訪得來的食譜,一步步親自下廚切割烹煮,證明誰都可以按照我們提供的精準食譜,做出各類米食。飯類粥類的米食還不太難,粿類糕類就不容易了,從來沒做過年糕、碗粿、河粉的小姐,都要由最基本的素材,糯米、在來米等一粒粒的米開始下手,製成米漿、米粉、粿粉團,再做成可以上桌的食品。


辦公室附設了廚房,一次次習作,燙傷手背,切破手指,汗流浹背,終於做出可以拍照的成品後,趕緊盛盤上桌,打光拍攝,務必讓人覺得那是剛揭開蓋的煲仔飯,那是剛剝開粽葉的鮮肉粽,那是剛煎好離火的蘿蔔糕......


那是九蒸九晒的青春。曾有編輯,在做第十二本的中國童話時,開始悄悄整理自己的桌子,一天一點,桌上雜物漸漸少了,最後只有必要的文具。那最末一本童話進廠印刷後,她清空桌子,下班回家,第二天就不來了。我靜靜看著,知道她終於掙脫了魔法。

不過掙脫魔法的人,回家休息了好一陣,新的大計劃要開始前,Linda召集人馬,她又歸隊回來。她的桌子上,一天天又擺滿了東西。來去都是故事。



F.


因為做雜誌和做書,我們踏訪過許多地方,山海,稻田,園圃,




廟宇、市街、古樓,




也見識過許多人物,像在美濃的笠山農場見到鍾理和的夫人鍾平妹女士,覺得她是從鍾理和的書裡面走出來的,在書裡面她年輕,走出書頁,來到我們面前,她老了,但是老得真美,一開口,聲音那樣柔和,吐語那樣文雅,大概看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她兩手拉住我的手,揣在她懷裡好久,熱力一直傳到我心裡,把我眼淚都催出來了。這位台灣婆婆,這位客家美人,這位小說的女主角,當然最終又走回書裡去了,是永遠的存在。不過她那小小的個子真的出現在我面前過,雙手緊握著我,讓我真想擁抱她。

當時在採訪中也發現許多人與漢聲對面相逢時,似乎也覺得感動,因為被看重而感動,因為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而感動。什麼?會包粽子,會蒸發糕,會灌香腸,會風雞醃肉,也是個事?也值得被細細紀錄了,喀嚓喀嚓拍好多照,放進書裡面?

民間的生活,也是個事。裡面有滋味,裡面有美感。





不過,那時候是解嚴前,做這些芬芳溫暖、人畜無害的題目,還是要當心,當家人萬不可疏忽鬆懈。記得在1981年製作第十期漢聲雜誌「古蹟之旅(上)」專題後,我們辦了一場邀請讀者跟隨導遊,一起實地踏尋台北古城的活動。活動當日,六月颱風尾帶來的雨勢不小,但是在前一天與協辦單位一起開的工作協調會議上,Linda根據氣象預報、活動準備人員的士氣、許多表示不肯打退堂鼓的讀者電話,力排眾議,主張活動要一鼓作氣,照原定計畫進行。

活動日一清早,台大歷史系的逯耀東教授全副雨衣、雨鞋裝扮,直接來到辦公室說風雨無阻,一定要走。八點以後,報名要參加的朋友、總領隊李登輝市長、總導遊林衡道教授和四十幾位受過特訓的大學生導遊,都來到活動起站北門公園,結隊走進風雨,尋找台北古城。


台北古城建城於光緒年間,完工十年後,即遭日軍拿下,此後日人逐步拆毀城牆及廟宇、官署等重要建物,只象徵性的留下四座城門─現在叫做北門、小南門、南門和東門,但這四座城門中,也只有北門最接近建成時的閩式原貌,其他三座都在六零年代改成中國北方式的城樓樣式。所以踏尋台北古城,是在古意多不存的現代台北市,依循我們找到的古蹟資料,發揮想像力,沿著曾經矗立古城牆的汽車大路─忠孝西路、中華路、愛國西路、中山南路,繞行一圈。社內多人都分配到一個據點,要站在那據點,拿著曾經存在之古城建物的圖樣和解說牌,等候導遊帶領一批批讀者雨中行來,到得眼前,即為他們指點前後,比較今昔。我的據點在洛陽街口通中華商場的路橋上,雖然風雨漸小,但還是得扯開喉嚨大吼,與風聲雨聲汽車聲對抗。

在橋上據點駐守一兩個鐘頭後,美編李昇達、賴君勝他們跑來通知我所有讀者都走完全程,抵達終點站中山堂了,我才下橋。我們一起轉往西門陸橋,通知那裏的守軍奚淞撤退。雨勢已收,走到昔為南城牆所在的愛國西路,李昇達給模樣狼狽的我照了張相。我手上拿的是城牆手繪圖,另外還有一張說明方才那據點今昔異變的解說牌由人代拿,沒照到。


二十來張解說牌,前一天才做好,放在辦公室裡。上面的說明文字,我們文編都校對過了,沒有錯字,但是臨下班前,黃永松特別叫我去再校對一次。好,我又從頭細看了一次。仔細一點沒錯。我知道做事情要抓大,也要抓小,這是漢聲四君子黃、吳、姚、奚的組合時有佳作的原因之一。

看完之後,黃永松說現在這每張牌子的文句,你再反著看一次。

什麼?反著看?

對,反著看,他說,你反著看看有沒有出現什麼問題字眼,這可是要在公眾場合給大家看的,不能出事。

原來如此。每張解說牌的文字,我都反著看了一遍,看會不會出現什麼「打倒蔣家政權」、「共產黨好」之類的話。

幸好沒有。黃永松又要我交叉對角斜著檢查,看會不會斜線相連,出現什麼不妥反動的礙語。這,也太小心了吧?誰會那麼厲害,還斜著寫反文啊?

看我忍笑,黃永松正色告誡說你不曉得,以前出過這類的事,出了事就很慘,不是故意的,但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那是,要真不巧出現斜著寫的反文,有關當局第一個懷疑的應該是我這反黨的太太。所以我斜上斜下的認真檢查了好幾遍,檢查得眼睛都花了。

出過事的。漢聲的總提調黃永松,長我不過十歲吧,看或聽過人家出的事,好像深入肌髓,不能或忘。我是自己身上出了事,卻還要人提點當心,當心。

那是一九八一年,美麗島人還在獄中。





G.


在漢聲工作的四年,我參與編輯了古物、古蹟、稻米等多本專題雜誌,和中國童話、中國結、中國米食等叢書。做完米食後,下一個大計劃是為兒童做的「小百科」,先期的資料收集工作其實早已展開,採訪的觸角伸向各處田野,我也跟美編依循計畫編輯的藍圖跑了些地方。一九八二年秋,Linda抽空帶領編輯團隊參訪日本,大約十天,去了東京、奈良和京都。那是我第一次出國。飛機升空後,大家都覺得心內一陣輕鬆,有了放假的感覺,姚孟嘉擎著一杯白酒,笑咪咪過來跟坐在他後面的幾個人碰杯致意,他還對我說了句英文。我的閱聽機制沒有切換至英文,因此楞了一下,但立刻切換過去聽懂了,他是說:I hope you will have no more tears.

那是姚先生在無垠高空給我的祝福。我感動無語,點頭拜領了。

落地後在奈良與京都,我們參訪古寺、林園,領受千年時間的重量與質感。在東京,我們拜訪了有往來的出版社和印刷廠,去了上下幾層都賣圖書的大樓,整條長街都賣舊書的書肆,也看了美術館和博物館,看了電影,甚至受邀去一位童書畫家的家裡吃晚飯,像走進後來看的日劇人家。那幾天,所遇之人皆客氣認真,不識的路人還會為我們帶路。所謂文明昌盛之國,就是那樣吧。


我們在奈良、京都住的是民宿,潔淨又方便,走出門就是公園或人家巷弄,極有風情。在東京第一晚住的是台灣人辦的一家不太好的旅館,真的只是供人落腳,住客品類駁雜,有些像是跑單幫的,有些大概是跑路的。

Linda皺眉,但是天晚勞頓,也就住下。第二天去拜訪出版社時,接待的編輯問起我們住在哪裡,Linda順勢說起我們住的旅館不太好,想要換一家好的旅館,是不是有那種塌塌米旅館可以為我們介紹?

這樣啊?幾位接待編輯立即交談一會,又請人去聯絡,不一時回話說有的,塌塌米旅館有的,是不是要呢?可以為你們訂怎麼樣的房間呢?

Linda說要兩間,一間男生住,一間女生住。

日本編輯很高興的說,好的,沒問題,你們今天傍晚就可以住進去了。

傍晚我們搭計程車過去,在陌生的市區裡三轉兩轉,轉到一處大圍牆外,司機說到了。

我們進簷門一看,是走進電影去了。大圍牆內是花木扶疏的日本庭園,和服女老闆在平房玄關跪下迎客說歡迎光臨,為你們引路,請先去休息一下。

這房子曲曲折折,怎麼一轉都好看,是個大別莊的樣子。男生住一間帶院子的屋子,女生住另一間帶院子的屋子,相隔頗有段距離,來往要踩庭院踏石,經窄窄小門,再分花拂柳走繞彎小路,像寶玉、黛玉他們在大觀園裡一樣。

入夜後,院裡的低矮石燈亮起,迴廊和房間紙門裡也次第點亮暈黃的燈,植栽朦朧,涼風起天末。這哪裡像是在大城市裡?

我咋舌不已,心想此生竟得入住這樣高雅的塌塌米旅館,不知房錢高到哪裡去了?

但Linda不動聲色,跟引路女老闆說這屋子太好了,非常滿意。

後來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發現鄭明進老師和黃盛璘他們心裡轉的念頭同我是一樣的。畢竟我們不是黛玉、寶玉,滿腦子都是錢的問題。不過Linda跟我們說,誤會一場,住了進來,這裡房錢當然是超貴的,但是既經人介紹來了,就咬咬牙開心的住,好好享受這麼棒的旅館,明天還要打電話謝謝人家,可不能嫌貴搬出去,讓人看不起。


誤會一場,但要好好享受。

一直佩服Linda這點。她能夠審度時勢,很快決定態度,決定了,就往前走,不拖拖拉拉浪費時間懊悔生氣,或掉頭往回走。她也從來不說喪氣話,或擺苦臉,讓人覺得前途無望,一片黑暗。做一個領導者,應該要像她這樣子,大氣,大方。


日本回來後,大家繼續工作,繼續加班。但是過兩天我們收到日本寄來的包裹,原來是那旅館老闆娘寄來的,包裹裡是我們留在旅館房間的幾本雜誌。因為在東京跑了好幾家出版社,也去了印刷廠,拿到好多他們贈送的大本雜誌,要打包回台北時,雜誌沒法都帶,便留下幾本,疊好放在房裡。不想那些雜誌緊跟著我們飛到台北來了。附信裡,老闆娘以秀麗的字跡寫道:貴客忘帶的雜誌,我們為您寄回,希望沒有耽誤到事情。此次感謝您大駕光臨,期待您下次造訪這裡時能再度蒞臨。天氣冷了,請保重身體。

那些我們扔下的雜誌上還另附禮物:棉紙包的一條圖案古雅的手帕。

事情可以做到這樣周到、漂亮。

有些地方在你離開後,會跟著你回家。

我們都大為感動。

最被此行觸動的是年輕的黃盛璘,她下了決心,開始學日文,幾年後主編完小百科和小小百科,離開漢聲,飛往日本留學。真真是出光放電,不負盛年。


多年後,留日回來,且工作幾年之後,她放下拿手編務,又重開新路,飛美留學,習園藝治療。美國回來,她將園藝治療引進台灣,紮根培土,開枝散葉,打創新局面,教人珍惜土地的價值和植物之大用、大美。



永遠是在現在進行式中,我那現在進行式的老友。



H.


要離開漢聲了。這一次,是我。

二十七歲的我結婚,來台北,入漢聲,其後四年,先生被捕下獄,母親去世,父親去世,心境悲傷難言,身體曾經頂不住公私兩忙而當機不靈,但就醫後又好了回來。畢竟年輕,恢復得快,但我知道我很需要休息。

先生陳忠信於1983年冬十月出獄。通知我就要放他出獄的電話打到辦公室來,我趕忙跟Linda請假,聯絡了住板橋的芳江大嫂,隨即由她開車載我到桃園的龜山監獄接人。我的生活翻過新頁。

陳忠信試水溫般的慢慢踏入睽違四年的台灣社會,也開始工作。我懷了寶寶,初時還上班,但每天早上狂打哈欠,十分疲倦,我立即知道寶寶需要我這個先天不足的媽媽全心在肚子裡好好的養他,我需要在一個安靜的洞穴裡每天睡飽,吃好,因此我跟Linda懇談後,在1984年春離開漢聲。


我喝牛奶,聽莫札特,散步,然後在很熱的夏天生下一個健康的足月好孩子。


兒子剛會站,還不會走的時候,我帶他去漢聲給Linda看。Linda說漂亮,真是漂亮,你是對的,你好好休息懷他是對的。

很高興得到她的認可。說著說著,她話頭一轉,叫我再回漢聲上班。你可以在辦公室附近找一個保母,每天早上帶孩子來,坐計程車來,車費我出,也會給你好的薪水。她說。

她還說,工作交給我,她放心,因為我不怕她,我會講我的意見,講完以後,若她還是決定照她的想法做,我就接受,但我不會把問題藏在心裡胡亂做去應付她,我會確實問清楚她想法的細節,然後執行,因為不繞彎,很快做成。她喜歡我這樣。

數年角力,我很高興聽到她這樣說,也很感謝她要我回去工作,但是不行啊,帶孩子和上班都是吃力的工作,以我的體能,沒辦法同時做好兩樣吃力的工作。而且那時候是台北的交通黑暗期,若是每天來回花兩三個小時帶兒子在到處堵車的台北縣市跑,讓他乾淨的肺飽吸髒空氣,我捨不得。

每次我帶兒子去固定的一位小兒科醫師那兒健檢,醫師看他的眼睛、口腔,聽他的胸膛,拍他的背,又捏他的腳,敲他的腿,檢查過後常會滿意讚嘆說:宛如處子,宛如處子,宛如處子的處子就是他,你抱的這個小男生,你這個兒子,就是老天爺給的處子,裡裡外外,乾乾淨淨,沒有毛病,真好啊!

我的心早已朝向對人類懷抱著詩情愛意的醫師為我指點的媽媽路奔去,只能跟Linda說抱歉了。但是後來Linda領軍製作「漢聲精選圖畫書」、「漢聲精選世界成長文學」等套書時,我在家裡幫忙做了些閱稿修文的事。而我當時和之前參與編製的這些書,也一路伴隨著兒子長大。


一個全職媽媽的工作,不比出門上班輕鬆,下筆很慢的我在生活裡找空檔寫了些東西,記錄當下,追憶過去。在我慢慢展開的時間裡,姚孟嘉故去,莊展鵬生病,Linda生病,現在Linda又走了,好像大家在以各種方式退場。唯又看見退休的奚淞在探索佛境,在畫美麗的大畫小畫;黃永松還在飛來飛去跑田野,為時空留下標記;黃盛璘也在路上奔波,造人與植物、動物能安棲的園地;辛意雲老師則退而不休,嘉惠向學的心田。鴻蒙微光,卻是慈心無限。


我和我的漢聲姊妹有時聚會,有時同遊,





有時笑鬧,有時互槓,且又臧否人事,編派是非。大家離開漢聲以後各有悲歡際遇,但我們永遠可以咻一下相招飛到去今已遠的漢聲時代,而且是很高興的飛過去。因為,現在我們不用在那裡加班,改稿,重寫,重畫,生病不休息,星期天不約會,被盛年氣旺的Linda或黃永松抓著折磨了。


我那一段專職的編輯歲月,其實並不很長,只有四年,但是得到的,可想的,卻綿延至今。謝謝你,Linda,你給了年輕的我那般豐富紮實的四年,讓我在困頓中猶能不失尊嚴的立足於世,養活自己,照顧先生,且於流光中看見美好的人,和人世美好的風景,因此我除了哭,還能夠笑,因此我沒有分裂破碎,我還能是我。










後記:

本篇所附照片,有些是兒子和我拍攝的,有些是同事友人的手筆,也有多幀出自漢聲出版品,不告而取,敬請見諒。

0 意見:

張貼留言

 

©Copyright 2011 Our lightning | T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