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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內彈琵琶----回憶蘇慶黎和蘇媽媽蕭不纏

2014年10月29日 8 意見
一.

那一年,一九七九年,夏天,我剛結婚,由台中搬到台北,租屋在台北南區半山腰社區的公寓七樓。



會在於我完全陌生的台北找到這距離台北火車站大約五十分鐘車程的住處,是因為我的一位大學室友婚後曾短期住在這個社區,我來看過她,知道這裡,喜歡這裡的綠樹清蔭,所以在報紙租屋欄上看到這個社區有房子出租,便在湧現腦海的綠樹清蔭間打了電話,聯絡屋主。


我的室友又為什麼會住到這交通並不便捷,必須坐社區交通車出入的南區半山腰,是因為室友的先生認識家在這個社區的,夏潮雜誌的總編輯蘇慶黎,經她介紹,方在清蔭匝地的南山腰社區安家住下。

所以,我和先生陳忠信會落腳台北這一僻靜的角落,一住住到現在,三十多年了,比我住在自己南部的出生地還要久,都要回溯到那個夏天,那位我在找房子搬家時還不認識的朋友蘇慶黎。

當時,在那年輕的歲月,朋友們同氣連枝,一個個相招,好多都陸續搬來至半山腰上,成了鄰居。唐文標、邱守榕、田秋堇、劉守成、王津平、陳妙芬、蕭裕珍、謝明達、林濁水、陳文茜、林正杰、楊祖、賀端藩、蘇治芬......有在這裡相愛的,有在這裡吵架的,有在這裡生養孩子的,也有在這裡被抓走的。

朋友,這些朋友,在政治的光譜上,各有取向,日後走到不同的路上,開展各自的生涯,甚至不太相見,很少往來,可是,在七零年代末,我初識他們的時候,大家常常有話直說,彼此無嫌猜,而且有著相同的關切,因此樂意走在一起,或者比鄰而居。那共同的關切就是:要打破一黨專制,要有民主台灣,要有自由、開放的未來。


那青春無嫌猜的年代,雖不久長,卻是永恆的存在。

我們並不清楚我們會有什麼樣的未來的往前走。我們憑藉的只是年輕,和年輕特有的大膽。

我被帶領著,去到蘇姐面對北山,有獨立門戶出入,斜坡上的家屋。



蘇姐,蘇慶黎,我認識她的時候,周邊很多朋友都叫她蘇姐。三十三歲的蘇姐,不論什麼人叫她,都會笑呵呵的轉頭回應,於是我們看見她閃亮的眼睛,圓潤的臉頰,光致的額頭,真是很漂亮啊,這個蘇姐!有一次,黨外老老少少一大夥人走在路上要去吃飯,一位瀟灑風流人物誇蘇姐是「黨外的蒙娜麗莎」,走在前面的蘇姐聽到了,也是笑呵呵的轉頭看看,表示她聽見了,無所謂啊,怎麼叫都無所謂啊,然後她眉毛不揚,神色如常,滿不在乎的轉回頭去,繼續說著話朝前走。

怪不得啊,怪不得她可以那麼年輕就編出夏潮。三十歲!她三十歲就能總綰一份硬雜誌的編務,設定議題,集結寫手。在這之前,聽說她結了婚,兩年後又離了婚,對象是創辦夏潮雜誌的鄭泰安醫師。她不在乎她的漂亮,她也不把她是女性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大概覺得把醫師丈夫轉回醫師朋友更合適些。通常在這個年紀多少總要跟自己搏鬥的,她卻好像不會。她戰鬥與注目的對象不是自己。

我對她那滿不在乎的姿態佩服極了。

這個蘇姐,要是看見你了,會立刻跟你說話,呵呵,好嗎?最近怎麼樣啊?她問。常常手裡還拿了根煙。在蘇姐家裡初看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她的煙一根接著一根,煙霧由我們圍坐的餐桌裊裊昇起,被查禁的夏潮,夏潮關注的社會、政治議題,大家以後應該要做什麼,就在這煙霧裡一波一波的湧動著。

蘇姐起身去書房找東西,我和大夥一塊兒跟進去。書房裡滿滿堆著書和資料,臨窗有張大書桌,右手邊置一架五層的竹書架,上面也滿堆著書和資料。其他人忙著鑽入書堆,我一眼喜歡上那五層竹書架,竹材觸手清涼,形制簡單大方,不曉得蘇姐從哪兒弄來的?

她還是一邊說話,一邊手不離煙。唉,非得抽這麼多煙嗎?她媽媽還是退休的護士長呢。被嗆得受不了的我偷眼望望在廚房洗洗刷刷,忙個不停的蘇媽媽。

蘇媽媽蕭不纏女士,那時候年過六十,人很清瘦,精力卻旺,總是忙個不停,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還在屋外的大陽台種花,在門外的山坡地上種菜。

為了躲香煙味道,我踱到客廳坐下,打量著白紗和暗花的雙層窗簾拉向兩側的落地窗,大口吸進外面流進來的山間清氣,再看看保養得很乾淨的沙發、地毯,貼著黃白色調幾何圖案壁紙的牆壁,以及靠牆一架黑亮的鋼琴,覺得這個客廳正式、時髦,還有點浪漫,不像是蘇姐的手筆,那大概是蘇媽媽的風格了。我在茶几上拿起一本雜誌,不是戰鬥雜誌夏潮,是日文的「文藝春秋」。

原來蘇媽媽的日常讀物是文藝春秋!我肅然起敬。


一九七七年,蘇慶黎與林載爵,在蘇媽媽家的客廳。
文庭澍攝。
當時,我的大學室友文庭澍,方與歷史系同
學林載爵成婚,蘇慶黎慷慨允讓兩人借住她
家,安度新婚的日子。


二.

蘇媽媽的故事,之前我聽人說過一些,後來經由書本、文章、輾轉聽聞,和蘇姐的片段述說,我又拼湊了一些訊息。蘇媽媽,我拿起文藝春秋那時,正在廚房打轉,顯然是管不住蘇姐的這個蘇媽媽,曾經年輕過。她在一九四四年,二十六歲的時候,嫁給三十八歲的老台共蘇新。台南佳里人蘇新,留學日本東京,在一九二八年,二十一歲的時候,成為正式的共產黨員,第二年即回台灣組織工人,從事工運。一九三一年,他二十四歲,被日本政府逮捕,坐牢十二年,一九四二年(根據吳新榮日記)出獄。

出身台南安平的女子蕭不纏,容貌姣好,氣質高潔,且能力不凡,結婚以前是高雄醫院的護士長,一嫁卻嫁給一位年紀不輕,又看不出前途在哪裡的政治犯,為什麼?


    一九四三年,蕭不纏與坐牢十二年後出
獄的蘇新,在彰化成婚。

或許,她是出於不忍之心和愛敬之情。她很知道讓政治犯坐牢十二年意味著什麼,她自己的哥哥蕭來福,與蘇新是於東京結識的台共戰友,也在回台灣後投入工運,而被判刑十年。懲罰,打壓,隔絕,阻斷,讓你的青春崩解,讓你的生命撕裂,讓你活著嚐到死的滋味,讓世界忘記你,那就是你為無產工農大眾奮鬥的報酬。

就讀高等科學校的少女蕭不纏去台南監獄探望哥哥時,見到過和哥哥同齡的獄友、兄弟蘇新。這位蘇新,刑滿出獄,回到二十年沒有回去的台南故里,母親已逝,鄰里陌生,他沒有家了。在他一心為著建造一個更合理的社會而打拼,甚至犧牲、坐牢的時候,他的家渙散了。蘇新的老伯母流著淚要他重新成一個家。但是出獄歸來,身無長物,要如何成一個家?

這時候,蘇新的生死兄弟蕭來福提出讓妹妹蕭不纏去嫁給蘇新的願望,做妹妹的一向仰敬哥哥,她無法拒絕,搖頭好像比點頭更困難些。於是,她辭了工作,默默嫁給出獄後在彰化工作的蘇新,後又隨他到佳里住下。他們在彰化拍了穿著正式的西服、套裝的合照,沒有舉行婚禮儀式。

終於,三十八歲的蘇新,彷彿是死了,又活了過來。那崩解的青春,撕裂的生命,有人幫他縫合、重建起來。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戰爭結束以後,蘇新和懷孕的妻子離開台南,搬到台北,住了一年多,他積極參與政經報、人民導報、台灣評論、台灣文化等很多份報刊雜誌的編輯工作,亦寫作不斷。持續關懷著政治、社會的走向,他的人生重新啟航。一九四六年,女兒蘇慶黎出生。做父親的為了慶祝台灣光復,為了慶祝新時代的黎明光啓,給女兒取慶黎這個名字。

可是,曙光曚曨,這一家,夫妻、父女緣淺,一九四七年夏天,夫妻結髮三年,一歲的女兒還抱在手上,他們就緣斷分別,至死沒有相見。

他們分手之地是上海。

那一年初春,台灣驚爆二二八事變,軍隊向人民開槍,報刊陸續被封,文化、思想、新聞各方面的許多傑出人物難逃被殺被捕的命運,蘇新在逃亡兩個多月後,由朋友出錢、出力幫忙,改名換姓,更易裝扮,帶著妻女,搭乘輪船出逃至上海。

帶著妻女逃亡,或許是因為夫妻倆一路哄著小孩,像個尋常一般的家庭,容易避過追捕的耳目。可是,一家三人到了上海,上海居,大不易,而國民黨政府追緝之手在上海也逐漸靠近了。蘇新決定單身逃往香港,妻子、女兒則託可靠的朋友送回台北。那時候,他相信他們有一天會再見面,時局會朝他的期望發展,而他會渡海回到故鄉台灣。

二十九歲的蕭不纏,在上海待了兩個月後,抱著女兒蘇慶黎,再次登船過海。雖然惶惑不安,但她以為暫時分別後,擾攘風波終會歸於平靜,海上有船相通,過些日子,他們夫妻、父女總會相見。



他們都錯了。一九四九年,蘇新在大陸易幟後,由香港到了北京。台海阻隔,返鄉路斷,他在他以為是心靈故鄉的地方,繼續隨動盪的政治局勢浮沈,捱過種種打擊,也另外成立家庭,有了一兒一女。清癯瘦弱的蘇新,省視過往,內心雖明白,但身體漸衰,氣息微微,於一九八一年過世。

蕭不纏帶著女兒回到台灣,回到她原先工作的,光復後改制稱作台灣省立高雄醫院的大醫院,重拾護理工作,還省下薪水,託人帶去香港給丈夫。從丈夫那兒,她接獲的最後一封信是他要離開香港以前寫的,他說了他的動向,他提到女兒,他希望女兒以後能夠學鋼琴,接觸音樂。

為了讓見不到父親的女兒過得不比別人家的孩子差,做母親的把女兒托養在家境安定康寧的妹妹、妹夫家,自己拼命工作,兼差賺錢,讓越長越好的女兒學鋼琴,學舞蹈。她希望女兒安定康寧的成長。

可是這女兒聰明敏銳,她上初中以後接觸到舊俄文學、莎翁戲劇、古典音樂和三十年代的中國文學,又於十四歲,由第一次去拜望的父親舊友吳新榮醫師手上,接獲父親二十二歲時在東京拍攝的一張照片,此後逐漸瞭解自己的身世,便有了母親所不樂見的心思。



對少女蘇慶黎來說,記事後從未見過的父親,或許從此以永遠的豐容盛鬋、眼神清澈的二十二歲之姿,留存在她的心眼裡。那樣的父親,對她來說,或許比步入中年的四十多歲母親要更親切,更接近,更貼心。三十多年後,父親去世已過十年,她自己罹患癌症,但仍掙扎著理出父親的一些舊稿,奔走於熱心友人和出版社之間,努力要為父親出版全集。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出了三冊由藍博洲主編的「蘇新全集」。只得三冊,當然不能算是全集。但是做女兒的拼命、盡力了。其中第二冊「未歸的台共鬥魂----蘇新自傳與文集」,封面用的那張黑白照片,就是少女蘇慶黎永遠記認的父親,二十二歲,正在展開他的戰鬥歲月的蘇新。

蘇新的女兒蘇慶黎,反叛安逸,拒絕平凡,挑戰母親,走向父親。她和父親一樣追尋夢想,要為無產階級奉獻生命,想望建立公平、正義、合理的社會,她考上台大哲學系唸書,她成長為和母親的期待落差極大的熱血青年。安定康寧是不用去想了。她一路衝撞著走到這裡,我在這個時間點上認識了她,以及蘇媽媽。



三.

然而,大家都忙,我安好家後,也早出晚歸,開始上班,其實不常見到蘇姐和蘇媽媽,只是每當見面,就會感受到一種莫名的親近。

退休後的蘇媽媽,移居這台北半山腰上的社區,種花,種菜,忍受離婚的女兒在家裡製造的大量煙霧,招呼她那些天南地北跑來,甚至安然住下的眾多朋友,跟著收拾女兒和這些朋友製造的滿屋雜亂,隨時努力把屋子由人民公社紛雜的樣態搶救回雅舍幽居的原貌。慶黎,慶黎,大家喊。蘇姐,蘇姐,大家叫。唉,她是蘇姐了,還能拿她怎樣?她不是理想中的聽話乖巧女兒,但又能怎樣?她不要婚姻,不要小孩,要為無產階級犧牲奮鬥,真的必需要這樣嗎?家裡頭,為無產階級犧牲奮鬥的人還不夠多嗎?她是真的大方,什麼都捨得拿出去,自己的家,就是朋友的家,自己的東西,就是朋友的東西。不過她的那些朋友,多半也不壞啦,來到家裡,總是先問:「蘇媽媽,你好不好啊?」在路上遇到,也總是老遠就喊:「蘇媽媽,你好不好啊?」

唉,好不好呢?難講。他們自己呢,就顧好自己吧,不要出什麼事就好。


那時候,事情一件一件的出。一九七九年八月,美麗島雜誌創刊。九月,在中泰賓館舉行創刊酒會時,發生疾風雜誌帶人來鬧場抗議的中泰賓館事件。在山雨欲來的氣氛中,九月,十月,十一月,美麗島雜誌出刊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十二月十日,美麗島雜誌社在高雄市舉辦紀念世界人權日的大會時,爆發高雄事件,隨後於十二月十三日開始,國民黨政府張開網羅,大舉逮捕美麗島人。



出事,出大事了!先生被捕,朋友則如驚弓鳥雀,四散飛逃。先生被帶走的那個早晨,我站在凌亂的客廳中間,走投無路的時候,最早打電話給我的是蘇姐。她的訊息來得很快,國民黨閃電抓人不久,她就得知大逮捕開始了。她那時候不在山上,她想到我不是政治圈人,也不認識什麼人,這時候一定六神無主,便由陳鼓應老師家裡打電話來,要我去陳老師景美的家裡。一開始我聽不出她特意壓低的聲音,後來隱隱猜出是她,便慌急下山,找到陳老師家。待我到了,她抱抱我說沒事的,你不要哭,要堅強知道嗎?我沒有很多時間了,得要走了。然後,她把我交託給初次見面的陳太太湯鳳娥,才急由後門出去,隱入曲折巷弄,匯入往來行人。我像個牽衣不能放的小女孩一樣跟在陳太太後面,剛看見她關上後門,就聽見前門有人重重擊打。是來追捕蘇姐了。只差一步,她就會給逮個正著。

所以蘇姐打那通電話給我,是冒著暴露自己行蹤的危險。

蘇姐遭追緝,李南衡等幾位朋友助她逃躲了一陣,但她認為在劫難逃,決定主動投案,以免牽連別人。疲勞審訊兩個月後,或許是因為她雖然在美麗島雜誌上寫稿,也掛名為雜誌的編輯,實際上並未涉入編務,社務也參與不深,而被釋返家。

朋友們去山上的家裡看她,她還是很有精神,手上拿著煙,說著說著還又哈哈一笑。反而是蘇媽媽看起來比較緊張,在廚房裡不停的擦擦洗洗。



美麗島大審過後,一九八零年夏,秋,漸漸的,有些親近的朋友離開台北,台灣。我很羨慕,感到寂寞,感到不捨,心裡好像空了一塊,但也真的覺得他們應該走,應該去外面,去連我們這些不能走的人的份,好好呼吸幾口自由的空氣。

倒是好像比較常看見蘇姐了。有時候會碰見她趿著粗高跟拖鞋,裹著厚厚的鋪棉粉色晨袍,走去社區的小超市買東西。八成是買煙吧。這大概算是她的韜光養晦期。

保平安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要時時留神。那個時代是讀大學時有讀書會案底的人,要出國留學,學校申請好了,什麼手續都辦好了,還不能安心,人都到了機場,上了飛機坐下,還不能安心。飛機起飛,飛了大概一個鐘頭,才終於能夠放心,心想終於逃離樊籠了!這下總不能叫飛機調頭飛回去了吧?

那個時代就是那樣的,保平安並不是理所當然應該要有的事,須得時時留神。所以朋友相見,見到彼此平安,就都很開心,彼此也常交換被跟蹤監視的訊息。一九八零年二月二十八號,青天白日下,林義雄律師位於台北鬧區信義路巷內的一樓家屋裡,發生滅門慘案。全台顫慄,而我們驚覺,身在窮山惡水間,我們並不安全。

美麗島事件發生後,曾有朋友說過那時候大概只有美麗島人的家屬是安全的,我們女人太太們為了救援丈夫兒子,可以衝上去打爛仗,不會有事。


        美麗島事件發生以後,幾位政治犯家屬與朋友在陳鼓應老師和陳太太湯鳳娥家。由右至左為:
李豐(另案政治犯李慶榮的太太),
      本文作者,許榮淑(張俊宏太太),蕭明喜(紀萬生太太),林華洲太太,和老
政治犯林華洲。後立者為湯鳳娥。

事實證明,這話太樂觀了。從來沒有衝出去打什麼爛仗的老太太和小女孩被殘殺奪命,我們,怎麼會是絕對安全的?一晚我下班回家時,發現全社區大停電,連路燈都是暗的。走進公寓樓梯間時,十分忐忑,心裡浮上不好的想像。走過原來是唐文標住的五樓住屋時,扶著樓梯欄杆抬頭往上看,上面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我怕了,不敢往上走。雖然不好意思,還是去按了五樓那屋的門鈴。

幸好五樓那時候的住家,我也是認識的。是作家孟祥森一家。孟祥森不在,但後來成為我好朋友的梁祥美在,他們的老二小青也在。梁祥美立刻讓就讀中學的小青拿著手電筒陪我上去,她則開門立在門口等。我上七樓打開門後,小青陪我進屋,一間屋一間屋的,連陽台都幫我照了一遍。沒事。但等我點上蠟燭,他要走時,我叫他再等一等,讓我拿手電筒去照一照衣櫃裡和床底下。

這個阿姨小心成這樣!小青大概印象深刻。第二天碰到孟祥森,他對我說:以後有什麼事,你隨時來按鈴,我們家那兩個男生,小青,和飛飛,都供你差遣。你需要他們幫你做什麼,就叫他們去做,千萬不要客氣。

那次沒事,但是另外有一晚,我下班回家,發現有人在我不在家時來過。因為有人用過浴室的馬桶沒沖淨,白陶瓷上濺得斑斑點點好骯髒。

驚嚇中,立刻浮上心頭的是小時候聽母親講的高雄家裡鬧小偷的故事。母親說,那回父親去台北出差,晚上小偷就來了。日式平房外頭月光很好,母親帶著我們孩子睡得正熟,不曉得怎麼她睜眼醒來,看見月光照進屋裡,忽有個人影出現在臨院子的一排落地玻璃拉門上。

誰?母親不敢聲張,隔門看著這翻過水泥圍牆,跳進院子來的人在玻璃拉門外,由一頭走到另一頭,再由另一頭走回來,影子忽忽游移過一格格玻璃,過去,又過來。他在尋隙要進來。幸好母親臨睡前檢查過門窗,那排落地玻璃門的幾個門鎖全拴緊了,前門和廚房邊門也關緊了。

母親一夜不敢闔眼,最終小偷也放棄了,沒有進屋。但是第二天早上,母親在院子花樹下發現了小偷的排泄物。據說那是他們的行規,母親講,他們沒有拿走東西,就要留下點東西,才不會招晦氣。

沒有拿走東西,就要留下點東西。我想著母親的話,撥電話給蘇姐,問她該怎麼辦。蘇姐說她馬上過來。



她行動迅速,不到五分鐘,就穿著她的標準裝扮,粗高跟拖鞋和粉色晨袍,下兩段階梯,過兩條馬路,上七樓來敲門。不慌不忙去浴室檢視後,她叫我看看有沒有丟了什麼東西。我說看來沒有丟什麼,她沈吟一下,叫我打電話報警。報警也抓不到人的,她說,只是我們要走明路,讓這件事情登記有案,而不是默默過去。

我報案後,管區警察很快來了。記錄立案存查。叫我有事隨時聯絡。

就這樣了。蘇姐陪在旁邊,讓事情過了明路。幸好沒有發生第二次。

蘇姐關心的不只是我,她也關心其他政治犯的家屬。她知道政治狂潮橫掃過後,入獄政治犯的家屬, 那些女人和小孩,也無辜受到傷害。她想要由救援和照顧開始,重新扶持起元氣大傷的黨外。我們這種人啊,有一次她這樣對我說,就是跌倒在地上,也要抓一把泥土爬起來!不會白白跌倒的,一定不會的!一定會再站起來的!你看著好了!

所以,她這個資深的政治犯家屬,參與了關懷政治犯家屬的工作,和周清玉、陳秀惠、袁嬿嬿、蘇治芬等朋友一起為孩子們舉辦夏令營,讓那些在學校或社區遭受歧視、欺負的孩子可以開懷放膽,玩個痛快。幾年後,我生了兒子,兒子能夠下地走路了,我也帶他去參加過夏令營。



先生,和其他難友,幾年後,陸續出獄。我不曉得他們是不是都抓了一把泥土爬起來,站起來。然而幾乎薪盡斷火,卻是一燈續命的黨外民主力量,漸漸又集結起來,成立了新的政黨。


坐牢四年的陳忠信,出獄後,在春寒料峭的政治氣氛中,以杭之的筆名重新出發,並於九零年代重回政治第一線工作。


陳忠信出獄後與老戰友合影。蕭裕珍,在美麗島事件前後是林義雄律師的助理。張富忠,是美麗島雜誌編輯,在美麗島事件後被捕坐牢四年。


二零零七年,美麗島事件發生近三十年後,時任國安會副秘書長的陳忠信在景美人權園區開幕前夕,與國際救援團體友人重回當年羈押現場----警備總部軍法處景美看守所。





四.

一九八四年八月,我生下兒子。當時,我的母親已經過世,婆婆身體不好,所以我做月子時,是先生每天依我的指導,燉湯給我吃。另一項難題,給肉肉嫩嫩的兒子洗澡,則是蘇媽媽出手相幫。這位老資格的護士長每天、每天,風雨無阻,過來家裡,她邊給孩子洗澡,邊教我們洗澡的整套程序,如何測試水溫,如何抱穩孩子,左、右手分別要做什麼事,都一一指導。她告訴我們洗澡的用品要分別放在哪裡,以便於取用,還有,嬰兒出水後,要怎麼擦乾,怎麼抱出浴室......

兒子滿月後,她盯著我們一個給兒子洗澡,一個在旁邊做助手,無誤通過後,她才放心把這洗澡工作交給我們自己做。

我們兩個新手爸媽,不曉得要怎麼表達對蘇媽媽的感謝。幾乎像是由她把著手,我邁開了做媽媽的第一步。

兒子不到半歲大時,我們租屋的房東要收回屋子。出獄後在家做編輯工作的先生覺得我們或許不容易找到願意長久租房子給我們的房東,又想起他一位老友的話:我可以每天吃鹹菜過日子,只要頭頂的屋瓦是我的,我就可以站挺身軀,誰也不怕。

先生很認同這話,主張要買房子。在社區四處轉悠,探看售屋訊息一陣以後,我們拿出我做事幾年的全部存款,加上母親在高雄幫我跟的會錢,又去銀行貸了款,買下一棟四樓公寓的三樓邊間屋子。這三面有窗的屋子,就在蘇姐和蘇媽媽家所在的那塊斜坡旁邊,由我們的陽台和朝西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蘇媽媽在斜坡上開闢的小塊菜園。視線越過菜園,可以望見她們屋前的走道和出入口。住在這裡,我覺得會很安心。



蘇媽媽也很高興我們要搬來這裡。看房子的時候,她曾經領我站在她們家屋前的露台上,指點眼前的北山給我看。她說那是象鼻山,她很喜歡。她伸手遠遠撫觸山頭平緩的稜線,對我說你看,我們兩家都能看見的,那邊,象靜靜站在那邊,象眼睛在那裡,在微微凹陷下去的那裡,象耳朵在那裡,在微微凸起來的那裡,看見沒有,象鼻子在那裡,放低低的,長長往外伸。真是好山,看著看著,心會平靜。



蘇媽媽又說,象鼻山會擋掉狂風暴雨一大半的力量,每次颱風來,它都會保護山這邊的人,所以對著這樣的山過日子,人會很好很安詳。

象鼻山,我看出來了。可是當時,站在蘇媽媽旁邊的我,孩子初生,萬事波動,聽她講山,我不大能體會語中意涵。年輕的我,隨家人,隨同學,進入過台灣山區,爬過些大山,走過些古道,那些都還是不久以前的經驗,腦海裡那些山的影像都還那麼鮮明,我因此稍有些五嶽歸來不看山的驕傲。但我略知她被政治力糾纏、破壞,獨力養大女兒的坎坷半生,猜想她大概不會喜歡雄奇陡峭的山勢,眼前這文順平和的象鼻山,於她方有撫慰的力量。

搬家的那天,一早,餵飽兒子以後,我們把他和尿布等一應家當都先抱到蘇媽媽家,託蘇媽媽照看後,趕回舊家等候搬家貨卡。東西都搬到新家,大致落位了,我們才去蘇媽媽家接兒子。蘇媽媽說兒子很乖,在她的床上睡得很好,沒有哭鬧,只是幫他換尿布的時候,乾淨尿布還沒墊上,他就一柱強力急尿猛沖上天,弄溼了被子。哎呀呀,真不好意思,我忘了跟蘇媽媽講我幫兒子換尿布的時候,乾淨的尿布先就放在右手邊,一看胖胖的小鳥鳥往上一豎,乾淨尿布就抓起來擋在他的射程內。大概是最近他很少幹這種事了,我竟忘了提醒蘇媽媽。

小心抱著兒子回我們一住至今的新家的時候,我跟兒子相對微笑。我發現,我已經被毫無悔意,越發笑得興高采烈的兒子訓練成一個很有經驗的媽媽了。其他嬰兒的事,我沒有蘇媽媽懂得多,但是我懷抱裡的這個嬰兒,已經跟我建立起一生的默契,對他,我比老護士長蘇媽媽懂的多很多了。



我們搬新家之前,蘇姐出國。我每天在家帶小孩,而蘇姐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到她飛走出國了,我才知道這事。她是去美國,去賓漢頓的紐約州立大學進修。

蘇姐二十五歲的時候,曾經申請到美國大學的獎學金,但是她身份特殊,有個共匪爸爸,政府不讓她出國。現在她三十八歲了,終於准她出國。或許是因為,共匪爸爸蘇新已經在三年前過世,讓她出去,她也沒有通天本事見到爸爸。

蘇新去世的前一年,一九八零年,七月,中共當局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准許這個飽受文革之災,下放之苦,在自己一心嚮往的祖國被排擠,被欺凌,被侮辱的病弱老人出國,去他年輕時代留學的日本。他帶領台盟代表團,去東京、神戶、大阪等城市參加旅日台胞懇親會。那是他離開台灣之後,最接近台灣的一次。如果可以,蘇姐會飛去日本與他相會的。但是那時候美麗島事件的餘波盪漾,她飛不出去。

蘇新和女兒慶黎,慶黎和爸爸蘇新,這一對父女的生命線,在上海分開以後,這一世,就是走近了,也擦肩錯過,不得交會。


時報文化出版,蘇新全集第一冊封面。

蘇新去世了,蘇媽媽心裡怎麼想,我看不出,現在我們在家不出門,也常看到蘇媽媽在窗外的草坡菜園裡澆水、拔草的身影。她的青菜、茄子、瓜豆......都長得好,一樣樣輪番收穫。她常常割一大把蕃薯籐過來按我家門鈴,叫我下去拿,說一句菜葉子你自己摘,就匆匆回到坡上去忙。


我好喜歡她給的瓜菜豆茄,黃瓜常常一來是一堆二、三十條,每條或彎或直,形狀都不一樣,有的頂頭還帶朵花。一次吃不完,剩下的常常就切塊拍一拍,用糖醋醬油和蒜頭涼拌了放冰箱,爽脆好吃,又絕對沒有農藥。

菜園臨坡坎的邊沿上,蘇媽媽放了一排七、八個花盆,花盆裡全種了春天開花好大朵的紅色孤挺花。大概是她從原先的一盆分株出來,就越來越多,又全都長得好。那豔麗的花色,搶眼的花容,昂揚的花姿,不論誰從坡坎下的馬路上走過,都會不由抬頭去看。蘇媽媽很得意,說那麼大蕊,那麼紅,真水,真好!她常常隔著那排花,跟帶著孩子從底下走過的我招手、講話,說些蔬果家常,說小孩子長得真快、真快,阿谿都這麼大了。

有天傍晚,陳忠信在他的書房工作,忽然出來招手叫我去看蘇媽媽。

蘇媽媽怎麼啦?我問。

蘇媽媽在唱歌。他小聲說,又示意我不要出聲。



我悄悄走到窗邊看。蘇媽媽蹲在一排盛開的孤挺花旁,伺弄著她的菜地,渾然不覺我們在看她。她真的在唱歌。她斷斷續續唱的是「望春風」:

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想著少年家。
......

唱了幾句,她拔起一棵菜,整理整理,忘了往下唱。過一會,她轉戰下一畦,又無意識的撿起望春風,曲調不太精準的隨興慢吟:

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
想要問伊驚歹勢,心內彈琵琶。

又停了。過好半天,才又不甚清楚,顛三倒四的吟哦著往下唱:

想欲郎君做翁婿,意愛在心內。
等待何時君來採,青春花當開。
聽見外頭有人來,開門共看覓。
月娘笑阮憨大呆,予風騙毋知。

看到後來,聽到後來,我不由得笑了,眼睛卻也溼了。



只能偷偷的看望,不能多說什麼。


蘇媽媽不只是給我她菜地裡出產的蔬菜,有時候她還會給我魚。那是因為她回了一趟高雄。蘇媽媽在高雄還保有一間醫院給的退休公寓房子,有時候她會回去看看,高雄也有妹妹親人在。她回台北時,會帶些魚貨回來。

她最常給我的是切片的土魠魚。魚一路北上,已漸退冰,但用塑膠袋和層層報紙包著,肉質還相當好。蘇媽媽說這是最好,最有營養的魚,只要乾煎一下就好吃。配白飯,真香真好吃噢,要一口一口慢慢吃,她說。

我收下這麼寶貝的遠從我的家鄉帶來,又這麼慎重的交托給我的好魚,心下立刻就接收了她的話。用一點點油,把切片土魠魚煎得金黃噴香,配白飯吃,果真是無與倫比的海鮮美味。


                           與范巽綠和其他朋友同遊淡水

日子慢慢過去,孩子一天天長大,我可以有時候帶著兒子搭乘社區的交通車出去走走、玩玩,在台北各處探險了。有一回下山時,很難得的在車上碰到蘇媽媽,我們並肩同坐,隨著車行,聊起天來。蘇媽媽竟然講了些自己的事,從前的事。

她說她以前也是這樣抱著孩子跑來跑去,很多事都不是她決定的,不過決定了以後就是她要去做。我想蘇媽媽的意思是,事情決定了以後,就是她要去承擔。

她說慶黎也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決定,不會聽她的。沒法度,他們都是這樣,都是自己要怎樣就怎樣。

不敢相信,隨意的談話竟朝人生的深處移動。我繃緊自己,靜靜的聽,不敢隨意置一辭,深怕講錯了,講重了。然後蘇媽媽自己講了好重的話,她說:我是艱苦一世人,冇采。

冇采,不是浪費了、白費了的意思嗎?我台語不好,我有沒有聽錯?我有沒有理解錯誤?

冇采!你說是不是?蘇媽媽竟然問我。

不是,不是啦,我胡亂搖頭,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我不能在三秒鐘內變成一個有智慧,能安慰人的人。不過人生的很多事,是沒辦法有什麼說法的。我自己,有時候會回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上,問自己為什麼那時候會那樣。因為在之前的一個時候,先怎麼樣了。那麼,之前的那一個時候,又是怎麼走過去的?這樣推敲、挖掘許久之後,還是只能順著時間之流走回來,走回到現在。


現在回想,蘇媽媽在車上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大約是在我兒子上幼兒園以前的那一年,一九八八年吧。而一九八八年,我後來知道,是蘇媽媽悄赴中國大陸的一年。那時候,蘇新早已去世,蘇媽媽蕭不纏娘家最聰明、幽默、熱情,最得家人熱愛的兄長蕭來福,在北京,因為不能夠接受自己勞苦奉獻一生所獲得的對待而致精神失常。蘇媽媽是去看他的嗎?看到了活著的,還是死了的兄長?這位兄長,影響了蕭不纏的一生。怎樣的一生啊!

冇采。蘇媽媽說。

冇采。那兩個字的後座力好強。當時,我在車上胡亂對應的時候,還不知道。但是蘇媽媽下車以後,我立刻就感覺到了。心裡很痛。往後的年月,想到了,都很痛。那兩個字的後座力一直沒有過去。

一九八七年,解嚴。兩岸逐漸可以開放探親。但是,對蘇媽媽來說,在亂世中不得不放開的手,永遠不能重握在一起了。她,被錯待了。她的人生,被錯置、打亂了,永遠不能導正、重來。

予風騙毋知。予風騙毋知。那風,是時代的風。



五.

蘇媽媽悲哀的心境,蘇姐知不知道呢?她知道的。後來蘇姐曾用她那大剌剌的言語告訴我蘇媽媽覺得委屈,覺得她的一生不應該是這樣的,她也不能夠理解女兒選擇要走的路。

蘇姐呵呵一笑,大聲說完這幾句好像應該細聲細氣和淚說出的媽媽心曲,害我也不曉得該對她說什麼,好像也應該回她個呵呵一笑,像回應別的女兒抱怨媽媽愛碎碎念一樣。

可是呵呵一笑的蘇姐,其實滿懷內疚。很多年後我看見她在雜誌上致同志的一封公開信上,這樣寫道:

我的娘曾說過:「你的阿舅、爸爸,還有你都說要為無產階級的翻身而犧牲,現在無產階級還沒有翻身,所以你們還得繼續犧牲,這我不反對,只是我不但沒翻身,而且還被壓在最底層!」她老人家的委屈感,我一直覺得很內疚,所以我要勸各位,為公之餘,能有條件就盡量不要讓家裡的妻小太委屈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過我猜,蘇姐那個人當著蘇媽媽的面,是說不出一句抱歉的,說不定還頂她的老娘幾句:你還好啦,你哪裡是在什麼最底層,比你苦的人多的是啦!

其實,從童年開始,給了蘇姐真正完整、溫暖的家的感覺的,應該是她三歲以後定居的姨媽、姨丈家。留日的醫師姨丈讓她看見家以外,世界是怎麼組成的。而姨媽,她有一籮筐姨媽的具體事情可以說。她不時提起小時候姨媽怎麼說話,怎麼行事,帶她去哪裡,看了怎樣的窮苦人,又如何明確的告訴她她的父親沒有錯,不是壞人。姨媽是讓她能在南部高雄的陽光下,海風裡,安穩成長,找到定位,甚至起錨出航的人。姨媽,其實是她的媽媽。

蘇媽媽,是她的母親,是想要把她拉離開父親的母親,是決不要她接續父親的命運,走上父親老路的母親,是希望她不要思慮太多,能過上平順生活,一世無驚的母親。這個母親,對她不滿,不滿,不滿,因為太過擔憂,曾經從她手裡搶過她正在看的《安娜.卡列尼娜》,撕成兩半。

母女之間,半生恩仇。我想,蘇姐得要走到自己也有年紀了,才會懂得在母親的強勢底下,是硬要遮掩的脆弱,是難以消弭的憂懼,是不會表達的疼憐。

那麼,一生渴盼父親,追尋父親的蘇姐,知不知曉父親晚年最終的心境?當青春烈火燒盡,父親在接近艱苦長途的終點時,回顧過往,怎麼看自己的一生?

蘇姐慶黎沒有機會親身挨近父親,聆聽父親口述他的最終章。不過,解嚴開放以前,蘇姐有位非常親近,且信得過的朋友,因為有事,曾設法轉赴北京,也見到去日無多的蘇新老伯。他問蘇新有沒有什麼話要讓他帶回來給慶黎。蘇新說了這幾句給女兒的話:

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

話帶回來了。做女兒的聽完,哭了。

父親,和舅舅,都作了犧牲,但不是當初他們滿腔熱血奔赴革命時認為會做的那種犧牲。
蘇新,這位老台共,在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後遭迫害、審查,在一九六九年被開除黨籍,罪名是「變節」、「叛徒」。因為他坐了十二年日本人的牢而沒死,拿不到烈士的頭銜,就遭追究為什麼沒死,還被人以莫須有的理由打成變節的叛徒。於是,被日本人關過,被國民黨追殺過的蘇新,被共產黨嚴懲下放到河南的五七幹校勞動,至一九七四年才得回到北京。那時候他六十七歲了。

蘇新在幹校,負責種菜。據說他菜種得好,黃瓜、西紅柿......收獲不斷,能供應全連一百多人食用。

他默默的勞動、種菜,但是對於他受到的污蔑,他是不服氣,也不願意吞下的。回到北京後,即努力爭取平反。一九七八年,得平反,並恢復黨籍。

又如何?寂寞京城,老病休。人生的後三十年,沒有說話、寫作的自由,只能沈默。他去世的前一年,一九八零年冬,女兒慶黎的台大同學,作家李黎,去北京看他時,他很高興,談了些話,關於自己,卻並不多說,應李黎問詢時,只說:這三十年,是我一生中最黯淡的日子。

在黯淡的日子裡,隔著山,隔著海,他曾和對岸的老妻,慶黎的媽媽一樣,在菜地裡忙活,摘下成熟的黃瓜......如果蘇媽媽蕭不纏的一生是冇采的話,他,蘇新的一生又如何?











時報文化出版,蘇新全集第三冊封面。






















做女兒的,哭了。可是,抹去眼淚後,眼前的路,要怎樣走下去?無人可詢的蘇姐慶黎,在解嚴那年,決定放下美國的學業,返回台灣,重上政治牌桌。她和友人籌設工黨,出任建黨秘書長。


















四十一歲,放下好不容易走上的進修研究之路,這是重大的,並不容易的決定。多年來,蘇姐的中心關懷一直是壓迫和反壓迫的現實與議題,主掌夏潮的時候,她就從歷史、文學、社會、環境、人權等各個面向,切入討論鄉土、人民、弱勢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加入美麗島雜誌的筆陣以後,她在一九七九年八月推出的美麗島雜誌創刊第一期,以筆名一帆寫了一篇文章「壓迫與反壓迫----論蘇慕沙家族的興亡」,詳實討論當年七月,在尼加拉瓜獨裁統治半世紀的蘇慕沙政權垮台的意義。兩個多月後,她又以編輯蘇逸凡之名,和勞工作家楊青矗一同在高雄策劃、主持了一場有三百多人參加的勞工座談會,主題是「如何促進當前工會功能」,出席的勞工代表和聽眾,以及大學教授、民意代表都有精闢、實際的發言。座談會的內容刊載於十一月推出的美麗島雜誌第四期,長達十八頁。
































這一年的短短四、五個月內,她爆發了這麼強大的工作能量,可見她念念不忘的就是讓被壓迫的社會底層發聲,然後想要進一步針對問題,改善他們的處境。
















在政治的光譜上,蘇姐被歸類為嚮往社會主義的統派,但她與一些埋首書齋,陶醉於夢想的統派不同,她不講空話,一直是親身投入勞工、農民、環境、婦女、原住民等社運戰役的戰士。多年戰役,傷痕滿身,積累了太多的經驗、困惑,也捫心自問,反省尋路。蘇姐一定自覺需要休息,需要冷靜的空間,需要思辯過後浮現的答案。
















可是,一九八七年,她又回來投入戰役了。是因為,她在學院裡找不到答案嗎?是因為,她得要回應友伴同志的呼喚嗎?還是因為,她覺得必須趁自己尚有力氣,再為被壓迫者奮力一搏?













一九八七年,她回來籌設工黨。















一九八八年,工黨分裂。
























一九八九年,她和朋友另外成立勞動黨,出任創黨秘書長。
























一九九零年,她辭卸勞動黨秘書長的職務。





















































































六.












她總是在忙著。所以我們雖然住得近,卻很少見面。八九年六四前後,常守在電視前面的我,又不時接獲蘇媽媽給的一堆剛採下的小黃瓜。在廚房清洗料理著,想到在電視裡看見,北京那時候也是小黃瓜盛產的季節,北京的老大娘也拿剛採下的小黃瓜給人,給奔跑呼喊的學生,讓他們食瓜解渴。感慨很深,竟然寫了一首不成詩的詩,寄給一家報社。
























有天傍晚,陳忠信氣呼呼的回來,說在路上碰見蘇姐,談起北京天安門廣場上剛發生不久的流血事件,蘇姐竟然維護開槍的一邊,說應該是不得已的吧。陳忠信說那有什麼不得已,那是絕對不可以的,有槍桿子的絕對不可以開槍,沒有什麼不得已!你忘記我們遭遇的事了嗎?你忘記你爸爸追求的理想,你爸爸遭遇的事了嗎?你如果忘記了,就是墮落!






















話說得很重,所以雙方在路邊上吵了一架,不歡而散。



廣場上的年輕人被北京政府定義為反革命份子。有權力者說,為了保衛他們在四十年前得到的革命的果實,他們決不讓步。






是為了權力,不惜流血!陳忠信氣憤不過,回家後秉筆直書,寫一篇文章叫「鮮血是我們的教師----北京六四大屠殺的反思」,送刊雜誌。























世界在沸騰。關於蘇姐在八七年到九零年之間的那一連串從開啓到退出的黨務行動,我並不了解。我相信她自己也是在行動中思考著出路在哪裡。























出路在哪裡?雲深霧重,革命女兒的出路在哪裡?








































在蘇姐奮力往前探索找路的時候,蘇媽媽老了。老的徵兆之一是她開始懷疑鄰居對她不懷好意,常窺伺偵察她進出行蹤,會趁她在菜園不防備,潛入家裡偷她的錢。她尤其懷疑樓上人家的一個小女孩,說她真壞,真可惡。











其實是蘇媽媽以前看那個單親家庭的小女孩放學後,常常一個人在家可憐,會讓小女孩過來玩玩,說說話,現在她的腦袋裡卻出現了這樣的陰暗疑雲。蘇姐說蘇媽媽疑心病重,會把錢東塞西藏,藏到自己都不記得了,就說有人來偷錢,結果蘇姐不時在冰箱、枕下等奇怪的地方發現零錢整票。
























有一天,蘇媽媽分幾次拎著好幾大袋裝滿衣服的塑膠袋來按我家門鈴,忿忿的說是趁女兒不在,這些好衣服全部要送我,因為女兒不愛惜,竟叫她把好衣服送資源回收。我遵命收下,找機會問蘇姐怎麼回事。她說那些衣服都是多年來各家鄰居打包丟在垃圾桶邊,她媽媽去撿回家洗乾淨的收藏,實在太多了,她勸媽媽送去資源回收,媽媽生氣不肯。現在好,蘇姐很高興的說,既然都送給你了,就拜託你悄悄的送資源回收吧。





















蘇姐又說她決定還是要出國唸書,媽媽在這裡,好像越來越不安,老是懷疑鄰居打她主意,所以她想在出國之前把媽媽送回高雄,看是找人照顧,還是怎麼樣。那邊終是有親戚,媽媽以前的老同事也還有人在。台北山上這住了多年的房子,要處理掉。還有,那一屋子書,不曉得該怎麼辦,朋友要,可以拿去,若沒有朋友要,就傷腦筋了。對了,蘇姐問我,你可不可以也幫忙想想辦法啊?



那時候應該是一九九一年,我正幫同台大黃武雄老師等一夥鄰居朋友在整理佈置新設立的一處社區中心桃李館,就約了郭譽孚等幾位朋友去蘇姐家挑書,自己想要的先拿走,接著我們就在書堆裡挑了大約兩、三百本比較適合社區中心的,文學、藝術、心理、社會方面的書籍,一摞摞用繩子捆牢,送過去。剩下的書,就由蘇姐自己處理了。

我們挑書、搬書的時候,蘇媽媽有些茫然的念叨著走來走去,蘇姐在漸漸散形的書房裡整理資料雜物,抽屜打開,盒子打開,許多原先放在裡面的東西都移到檯面上來。我看見一疊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散出一個紙袋,凌亂落在書桌上,忍不住問蘇姐,我可以看一下嗎?

蘇姐呵呵笑說好啊,你想看就看啊。

於是我撿了幾張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來看。一邊看,一邊我不由低叫驚呼哎喲,這張好!哇,真漂亮啊!還有這張,這張太美了!真想要一張做紀念啊!因為你們要搬走了......

不料蘇姐說好啊,你喜歡就隨便拿幾張走。

真的可以嗎?這麼漂亮的照片,我是真的會拿噢。我說。

蘇姐哈哈大笑說,漂亮什麼啊,你拿嘛,不然這些八輩子以前的照片,我也是塞在抽屜裡頭,沒功夫去看的。

蘇姐對別人夢寐以求的漂亮這種東西好像總有點嗤之以鼻的。我說那我就拿剛好被我看見的這幾張。她忙著整理重要的資料,懶得再理我,連看也不來看一眼,卻想到遞給我一只舊信封,讓我裝照片。我也不好意思細細揀選,就信手拿了剛巧落入我眼裡的幾張,放進信封。

不過,我下手是隨機,這幾張照片卻剛好串連起來,讓我看見了我認識她以前的那個蘇姐。


這是那個漸漸要讓母親操心的小女孩,聰明,倔強,又長得好,這會把她帶到哪條路上去呢?

這也是那個讓父親記掛、驕傲的小女孩,在學芭蕾,學鋼琴的小女孩。一九五六年,蘇新在北京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籌建對台灣廣播部,一個雪夜,一位同事去他的單身宿舍看他,兩人相對抽煙,飲酒,蘇新忽放下酒杯,拿出一張小女孩的照片給他看。小女孩穿芭蕾舞衣,像模像樣擺出舞姿。蘇新告訴同事,那是輾轉寄來的女兒的照片。

看了又看的父親一定心疼又得意的想:長得好呀,而且看得出來是有主意的小孩。



然後女孩長大,頭髮齊耳剪短。那是她的初中年代。雖有笑意,但眼睛不看鏡頭。她越發有主意了。

而蘇媽媽,一襲深色旗袍,正式,典雅,那細緻的五官,大約二十年後,我認識她的時候,還在,但我見到的她,多半總在菜園或廚房裡忙活,真的沒見過她穿得如此端整、雅致。照片裡,四十初度的蘇媽媽,散發出女性的韻味,那美,是會讓人迎面看見時,停下腳步,回頭去看的。細端詳,母女合拍這張照片,是不是因為過年,還是家裡有什麼喜慶?



這張臉頰緊繃,不帶笑意的大頭照,是從什麼證件上剪下來的,上面打著台灣省立高雄女子中學的梅花鋼印。這是看《安娜.卡列尼娜》的那個時期。母親撕了那本舊俄小說又如何?她還會去找來看的,還另外看了更多母親不希望她接觸的文學、社會、思想書。

這個不馴的,多思善感的女孩,大學考上東海歷史系,但她無法接受保守、傳統的記誦式歷史教育,於是離開東海,第二年,一九六五年,重考上了台大哲學系。

從這時候開始,她的世界就打開了,校內的教室,社團,讀書會,校外的天主教宿舍,後來逐漸匯合的黨外社群......在在指引她思索,她開始具體關切很多問題。



德國文化中心在一九六八年印發給蘇慶黎的這張卡片,貼了她當時的照片,眉眼開朗,輕鬆含笑,顯見得她已經脫離母親的羽翼,在自己的天空飛翔了。

她結識了後來的先生鄭泰安,還有各式各樣,各門各派,國內國外的朋友。她的朋友會跟她吵架,會在背後、當面罵她,因為知道她心胸開闊,擔得起。我認識她的時候,聽很多人在背後叫她蘇婆子,不曉得為什麼。但我曉得他們這樣喊她,是一點惡意也沒有的。他們都愛她的誠懇、熱情、純真、無私。




這是大家喜歡的蘇婆子慶黎。很多人記得的她,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她,步出台大校門,穿梭社會各界,關懷底層弱勢,認識我以後,也關心我,幫助我。現在,她又想再回校園去了。

有一天我碰見筆名南方朔的王杏慶,他是蘇姐台大不同系的同學,與蘇姐交情很深。我聊天講到蘇姐要賣了台北的房子,再度出國唸書的事。他當即發表評論曰:什、什、什麼什麼?你知道嗎?這個蘇婆子,是敗家女,是不孝女!這個時候,她,她,她去唸什麼書!要拿學位嗎?拿學位做什麼?我請問你好不好,這有什麼意義?亂搞!

出國唸書,茲事體大,需要時間、體力和錢。我其實也不覺得四十六歲的蘇姐,在這時候彷彿破釜沈舟般的出國唸書,會有光明前景的機率很大。可是也佩服她能猛下決斷。








七.

神思有點茫茫然的蘇媽媽回高雄去了。第二年,一九九二年的舊曆年過年期間,我和陳忠信照例帶著兒子由彰化老家回我高雄家。這趟在高雄,我們三人一起去看蘇媽媽。

蘇媽媽住在醫院退休宿舍的一戶公寓裡。我們帶了點吃食伴手,登樓進了蘇媽媽家,看見蘇媽媽家沒什麼過年的喜慶感覺,從台北運回來的衣物家當,好像還沒有完全收好落位。

蘇媽媽看我們去,也沒什麼喜色,還有點慌亂,喃喃在屋裡走來走去,像要找什麼東西。陳忠信大聲說蘇媽媽,是阿谿啊,我們帶阿谿來看你啊!記否?你幫忙做月內的那個阿谿啊!








好像想起來了一點,蘇媽媽嗯,嗯的應聲點頭,但是其他也沒有什麼話了。

我們東拉西扯的說了幾句高雄天氣好,有太陽啊,要保重,要休息啊之類的話,就告辭下樓。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看見蘇媽媽。

那段日子,蘇姐很忙,台北和高雄兩邊家裡都有很多事情待辦。我在她賣掉台北房子,自己也就要走的那兩天,經過她家外面時,剛巧看見蘇姐拉開落地紗窗,走到露台上,便彎進去看她。我們一起站在露台上,看看薄暮籠罩著的象鼻山,蘇姐說整理得差不多了,陽台的花草帶不走,留給新的屋主照顧。

那樣啊,我漫應著,伸手摸摸一只藍色小陶盆裡一叢韭蘭的粉紅色花瓣。花不知道要易主了,開得天真爛漫。蘇姐說你喜歡,這盆不重,你就抱回去。

我是喜歡,這粉紅色的韭蘭,好像開在記憶中的什麼地方,應該是小時候誰家院子裡的小徑邊。於是我抱著那盆韭蘭,感覺到一個時代彷彿要結束了的那種惆悵,離開蘇姐家。

不過還有餘波。過些日子,一天我出門,看見外面垃圾桶邊歪歪倒倒有一架眼熟的竹書架,不是蘇姐書房裡的竹書架嗎?扶起來看,立得好好的,一點沒壞,新的屋主卻不要它了。我立刻生出一股力氣,伸雙手,扛抱起竹書架老朋友,帶它回家,擦乾淨安放好。



蘇姐又去了賓漢頓的紐約州立大學。這是很多學子夢寐以求的好學校。然而,她身體出狀況了。狀況不明,狀況棘手,她不得不四處求醫,美國,台灣,北京。終於發現是胸腺癌,動手術治療後有起色,蘇姐因此不覺得她會不治,直到後來併發了重症肌無力,再後來,二零零四年病況忽急轉直下,在北京的病院過世前,她都認為她沒事的。有弟弟蘇宏陪著,但她沒特別交代什麼。



蘇姐走前,幸好蘇媽媽先走了。一九九八年,蘇姐在北京要開刀動手術以前,打電話給在台灣的老姐妹、老戰友陳菊,她說要是手術不成功她先走的話,請陳菊照顧人在高雄的蘇媽媽。

不乖、重病的女兒,在鬼門關前回首顧盼的是媽媽,是從襁褓開始,領著她倉皇過海,亡命天涯,此後極力想要扭轉她的命運,給她安穩人生,卻拗不過似乎已經寫好在書冊裡的天命的媽媽。媽媽這時病弱失神放手了,女兒則是病弱清醒放不下,想要伸手過海,握住媽媽。

往日曾與姐妹淘慶黎一起度過許多艱辛,能夠共享許多回憶的陳菊,在電話裡極力安慰她,要她安心,說一定會努力克服困難去看她。

蘇姐度過了九八年那一關,但零四年就不行了。不過幸好她是走在蘇媽媽的後頭。

我沒有看到她們最後的日子,但是依稀看見她們轉身離去前的身影。







八.

因為病痛,曾經全世界到處奔波的蘇姐,拋下未竟的學業,如同一隻瘦弱的孤鶴,靜靜回到我們山上的老社區,租了房子住下。二零零零年左右吧,我在社區的路上遇見她,她瘦了好多,但還是有容光,聲音也還有力。問起蘇媽媽,她說蘇媽媽已經過世了。最後的一段日子,蘇媽媽住進她年輕時擔任護士長的醫院,在醫院附設的安養院度過。

住進安養院的老人好像都曾有過輝煌人生,個個名號響亮,蘇姐說照顧老人的護士都喊他們某某處長、經理、理事長、董事長、秘書長、校長、院長......而蘇媽媽,當然也恢復她護士長的身份,以及工作。她和大家一樣,大部份事情都忘了,連女兒也不記得了,但她記得她最明亮的符記,她是大家敬重的護士長。每天早上,她把自己打理好,就一間一間去巡房,看看病人的情況。正在工作的護士看見她來了,都尊敬的喊護士長來了。


護士長蕭不纏來了,白衣烏髮,身型挺拔,笑意微現,由長廊的那頭走來了。是一朵行走的白蓮花,年華正盛,漂亮中帶著帥氣,帶著專業的俐落與威嚴,讓人一看見會有點害怕,但還是覺得安心,覺得聽她的話就一定沒事。


這時候,是誰,為她照了張相,在長廊的陽光裡。這張只有我中指寬,小指長的醫院小照,夾在蘇姐的那一袋老照片裡,在她們搬家前散落桌上,讓我捻起來,帶回家,一看再看,放不下。

蕭不纏。不纏,台語就是無愛啦,不要了的意思,女嬰兒被取了這個名字,是做父母的希望生了這個女娃之後,不要再生女孩,快生男孩的意思。另外,也是希望這個女娃好養不纏人,早早嫁出去吧。好悲哀的名字。蕭不纏,上有兩個哥哥,下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妹妹叫做明玉,一生順遂。

蕭不纏,一生不順遂,她自己說是冇采。可是看到這張照片,我覺得我心裡頭她晚年迷惑失神的影像漸漸淡化,彷彿一錘定音,她波折人生的主旋律由照片中悠悠揚起。她,尊嚴行過這一世,夫妻緣薄,是的,母女不親熱,是的,但她在大部份女性以家庭為主戰場的時代,是在職場奮鬥數十年的專業女性,她有心有能力救人危難,給人安慰。年輕笨拙的我和陳忠信得過她的扶助、照顧,罹癌病弱的唐文標晚年也常去她家裡,請她幫忙施打補充營養的點滴針劑........


一九八三年,唐文標、邱守榕和新生兒唐狷,搬遷至台中以前,在台北舊居留影。

蕭不纏,蘇媽媽,晚年恍神,度過幽谷,走完她白衣觀音的一生。

再看看她。她在這張照片裡,跟世界道好打招呼,也跟經過她前後的人,包括我,道別。



蘇姐慶黎,回到台北後,仍然關心台灣、中國與世界,養病中,但還是不時與朋友相談,憂心走向資本主義的中國,憂心社會底層的勞工與農民,憂心政治局勢會怎麼發展,而且她還想做研究,寫文章......人家叫她多休息,她說不要緊,死了以後就都在休息了。偶爾我會在上下山的公車上遇見她,她越來越瘦了,講講話會咳,但眼睛還是清亮有神,笑起來還是毫無保留,整個為你綻放。



想起她以前圓潤好看的樣子,想起她曾經豐腴稍胖的樣子,我覺得很不忍,但不曉得能為她做什麼。陳忠信說有一次還在社區的商店看見她買煙,當即罵她怎麼可以這麼胡來不顧身體!她像被老師抓到做壞事的小孩一樣呵呵笑著求饒說:只是一根啦,偶爾一下啦,不會怎樣的啦,那麼兇幹什麼?

唉,真是拿她沒辦法,真是不曉得能為她做什麼。

蘇慶黎在編輯台上工作時的樣子。照片翻拍自蘇慶黎老戰友為她編的悼念專輯「蘇姐,再見!」

我們共同的好友湯鳳娥從美國回來了,特別上山來,約了我去看蘇姐。

蘇姐的新居所在一棟電梯大樓,好幾位熟朋友都住在這裡,有事很方便招呼。她笑呵呵的來開了門,引我們進屋。

屋裡陳設簡單,家具不多。伴隨著這一眼的印象,我立即感覺到還有一種特殊的小生物氣息,還沒有發問,就看見客廳牆邊立著一隻白底黑花的貓兒。啊貓咪,我叫,蘇姐你什麼時候養貓了?

蘇姐笑說,你知道我們社區有一位貓天使林小姐嗎?我散步的時候碰見她在餵貓,跟她聊了起來。我說我也喜歡貓,但是以前居無定所,現在身體不好,都養不成貓。林小姐說沒問題的,我可以幫她養一隻溫馴的成貓,她可以幫我來養,貓砂、飼料這些東西,她隨時幫我補充,送來。貓如果需要看病、打針什麼的,她也會開車來帶牠去。我不用費太大力氣,相反的,她說我一定會覺得很放鬆,很開心。所以,吉祥就來了。吉祥,來,叫阿姨~

貓天使林素蘭小姐,每天餵食、照顧社區內外流浪貓,風雨無阻。



吉祥很靈,一聽叫牠了,就嬌滴滴的豎著尾巴裊裊娜娜沿牆走過來,一雙碧清碧清的綠眼睛可以把人淹沒。我想伸手摸摸牠,牠很尊貴的輕盈一閃身,不讓我碰牠一根毛,又豎著尾巴很尊貴的慢騰騰轉往臥室。不識相的我也想跟進臥室,又有點不好意思。蘇姐笑道,好啊,你去嘛。



蘇姐帶我進臥室,我看見她的床上鋪著好美麗的落地米白繡花抽紗大床罩,床罩底下近床尾處有一塊不平隆起。蘇姐在不平隆起處的旁邊坐下,那一塊隆起就緩緩鼓動起來,朝蘇姐挨靠過去。我驚訝的輕喊,貓在底下!牠怎麼進去的?牠不覺得悶氣嗎?

蘇姐一面隔著米白床罩撫摸著貓咪吉祥,一面說,牠就是會進去啊,牠不覺得悶啊。天冷的時候,牠會鑽進去睡半天,動也不動。晚上牠也這樣陪我睡。哪,你看!

蘇姐說著話,溫柔的揭開床罩,把捲成一個圓球的吉祥抱下地,又鋪平床罩。她的手剛離開床罩,吉祥就鑽進床罩落地裙幅,在裡面輕輕一跳,上了床,又隔著床罩緊挨蘇姐躺下窩著。

這手功夫真不是蓋的!我喝起采來。然後蘇姐就講了一段我從來沒有料到她這個人在這一輩子會講的話:

你知道嗎?我在想,我要是早些年就養了這隻貓,大概我的人生都會不一樣了。因為這隻貓竟然會這個樣子的愛我,這樣千嬌百媚的愛我,這樣萬般撒嬌的愛我,使我不得不憐惜牠,不得不回應牠。你知道嗎?我太驚訝了,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愛,沒有被這樣愛過。我也從來沒有這樣愛過。牠讓我知道、感受到世界上有這樣毫不保留的愛。比起牠來,我簡直不像個女人。所以我說,要是早些年就養了這隻貓,我早點懂的話,我的人生很可能會完全不一樣。

我訝異得說不出話,愣住了。她喊師母的老友湯鳳娥大概也沒想到革命女將會說出這樣一番纏綿悱惻的話,也愣住了。蘇姐看著我們,爆出一貫的哈哈大笑,又說,我是說真的喲!









九.

隔年蘇姐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最後她飛到北京就醫。這裡的朋友曾打電話去問候她,聽說她的聲音非常虛弱,也沒講什麼特別的話,她只是牽記著她的貓,想好起來回家看她的貓。

蘇姐過世後,貓咪吉祥回到貓天使林小姐身邊,和其他二、三十隻貓生活在一起,有時候我看到牠在屋外走走,曬太陽。吉祥不知道牠給過蘇姐多麼珍貴的東西。吉祥不知道蘇姐在人生的最終段與牠一起共度的,是這坎坷女子此生少有的平和美好,享受愛,擁抱愛的日子。



當我想起蘇姐,我不想想起她活著時最後憔悴的模樣,我不想想起紀念影片裡,她死了穿著綠色袍服,躺在棺木裡的瘦損容顏。雖然她不把漂亮當回事,有時候我還覺得她簡直是自己在動手折損她天賦的容貌,東奔西走,日夜顛倒,又抽那麼多煙,但是想到她的時候,我還是喜歡把時光拉回到初識那一端,在那一端,她好漂亮。

在那一端,她好漂亮,大家都好年輕,青春無懼,摩拳擦掌,相互聯手,要與強權鬥上一鬥。在那一端,豐頰圓額,眉眼精神的蘇姐望著我說我沒有很多時間了,我要走了,你不要怕,不會有事的。我點頭說好。心裡不太相信的點頭說好。因為,她都快要被抓起來了,怎麼不會有事!然而我不能跟一個快要被抓起來的人爭辯,只能點頭說好。

可是我一說了好,就啟動了某一個開關,心裡面湧出力氣,推我上前迎戰。我因此沒有倒下去。

想到蘇姐的時候,我喜歡想到那個時候的她,豐頰圓額,眉眼精神,笑靨如花。

蘇姐,和蘇媽媽,都離世好多年了。被政治大力蹂躪、傷害,走過長遠風雨路的這對母女,遷離山居,遷至彼世以後,我常常隔著斜坡,望向她們的舊居。斜坡上,風吹送過來的花草種子展演新的光景,新搬來的鄰居種下新的竹木蔬果。



我也經常看著北窗外線條平緩的象鼻山,看著象身上的相思樹、油桐樹、酸藤隨季節開出黃的、白的、粉紅的花,這樣竟看出了味道。



有什麼比大象一般靜靜的山、安穩的山,更讓人感受到祥和的巨力,慈馨的祝福?

望著遠山近樹,望著陽台花草,我悄悄檢視記憶中的人與事。我也想起那個年輕的我,離開南部的母盆,把枝條延展到北部,迎風面雨,掙扎前進,工作學習,生養孩子,買屋安家,落地生根。是的,真走了好一段風光殊異,滋味自知的長路。



側耳傾聽,好像聽見坡上菜地裡傳來斷續歌聲:

......清風對面吹......心內彈琵琶.....青春花當開......予風騙毋知......

曾經與我一起望著象鼻山的蘇媽媽,和蘇姐,現在,你們好嗎?













8 意見:

  • Ken Yifertw 提到...

    像是絮絮對話,卻雕塑出立體的俠女、大時代子民的身影與情懷。
    最是尋常卻崛奇,成如容易卻艱辛。
    非常獨特的文筆風格。

  • Ken Yifertw 提到...

    文章裡常有似不經意的夾敘,到後來才發現是迴環呼應的伏筆。在篇幅不長的文章,以閒話家常的筆調壓縮進大時代的悲歡離合、陰晴圓缺,真是佳文!常在字句之間感受到作者的人文關懷。

  • Sonya 提到...

    謝謝兩位老兄。俠女,蘇媽媽,對我來說都是親切的家常人物,我就這樣寫。寫到後來,沒有機會見的,文章隱身的男主角,蘇新,也變成我彷彿會有的鄰家老伯蘇爸爸。似乎可以想像,蘇媽媽來簌簌對我訴說蘇爸爸的種種不是,蘇爸爸又如何在蘇媽媽背後對她大搖其頭......

  • 瑜珈。美 提到...

    很長的故事,ㄧ路讀著讀著,又淚又笑的、淚濕了又乾了無數回…讚嘆香燕老師的筆,和一雙ㄧ貫清澈純真的眼睛,從這雙奇妙的安靜的眼睛捕捉到的,不管是幸或不幸的看見,竟然也都各自找到它存在的位置,不論美醜好壞,只讓行路經過的人,清晰的看見那個時代的世間風景,人性的真實景象。很深很深的感動,久久還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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